旧文留档。未完不续
帝国星舰企业号上,谁都知道招惹舰长的后果。James Tiberius Kirk,野蛮暴力不讲理的同义词,他是那种最活不长久的长官,四处树敌,为小事动怒,每个年轻的舰桥成员和中尉级别以上的军官都想搞掉那家伙,想得牙根直痒。
如果你真的想动手,选在Alpha班次,不,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那时候舰长在执勤,但是已经有无数船员用鲜血——不,没有鲜血,用生命证明,如果你试图在其它时间下手,你会发现你的人一个个凭空消失。那不仅是传言,任何传言总有事实依据,而这个传言背后的事实恰好就是这么准确。
当然我并不是说选在Alpha班次我就愿意鼓励你去做这件事。试图刺杀舰长然后被扔进亭子几乎是企业号上每个能建立起自己的小团体的人都要挨上一回的杀威棒,混得久了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试图对舰长下手,因为不管你准备得再怎么严密,最后一刻总会跳出来几个科学部或是其他什么Spock的人来搅局。
没错。Spock的人。很多人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想想看啊,一个以冷血逻辑热爱科学听令行事著称的种族,一个每天背着手戳在科学台前舰长要什么数据就往出吐什么数据恨不得把自己延展成飞船电脑的一个外接部件的大副兼科学官,虽然他是大副但总能让人觉得他主要负责当一个外接CPU,大副才是兼职,而且还坚守规章程序,至少表面上和个人生活上坚守那套由舰队总部派发、绝对他妈有病的船员守则,如果你不是他的人,你绝对发现不了他的人,你根本就想不到他还能有自己的人。
直到有一次舰长和大副俩人出去搞一个那种一堆政客表面都挂着笑脸肚子里全在骂娘的互相扯皮的外交任务,剩下舰桥一群人闲聊的时候才发现每个人每次试图刺杀舰长,全部都是科学部来搅局。然后大家突然就那么意识到Marlena Moreau睡在舰长舱房,她是科学部的一名上尉,她的上级长官直接就是Spock。就连舰长的贴身保镖,Farrell,身上穿的也是科学部的蓝色制服。
——如果你是一艘帝国星舰的大副,当你的舰长是个爱招人恨、可以用金钱女色简单收买又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的窝囊废,你又是个深藏不露的野心家的时候……这是多么完美的傀儡。
不是说保这么个家伙的命比保自己的命要简单,但对Spock来说他显然是个保险栓,舰长一天活着,被暗杀的焦点就一天落不到他头上。
所以想着升官的少校们可以省省心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显而易见),没人有可能从这艘船上爬过舰长的位置,因为,不管那个绿血妖精自己再怎么小心惜命,这船上若非大势所趋绝对没人做得掉Spock。
众所周知瓦肯人有不少神奇的戏法,其中就包括被称之为精神融合的手段。
想想吧。他能撬开你的精神钻进你的脑子,把你的思维和记忆当作博物馆里的展览品随意翻看,甚至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给你植入潜意识。那之后说不定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究竟还是不是你自己,或者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一个牵线木偶。
难怪他的人可以那么隐蔽,又能遍布全船监视舰长的全部一举一动是否安全。
瓦肯人不是贪财的民族,他们祖先的血液里消磨不掉的血性决定了瓦肯人不对单纯奢侈的享受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用他们的话来说,私人空间内冗余而没有实际意义的装饰是不合逻辑的。
同样是祖先的血液留给他们的东西,决定了瓦肯人更不好女色,你可以说这只由基因决定,但是老天,谁能想象出一个七年才发一次情的民族到底把他们的野心血性统治欲发泄在哪儿?
不要说他们已经抛弃了那些而转身投奔逻辑,至少这个瓦肯人不是。如果真要讲逻辑、“避免不必要的杀戮”,他就不该加入星际舰队,难道瓦肯科学院没有他的位置?
所以,垂帘听政,没跑了。
舰桥人员再次获得在舰长和大副的视野及听力范围之外说话的机会时,大家很快地就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看法。几乎每人对这个半瓦肯的印象都有不同程度的重塑,曾任Spock手下实验室管理工作的Chekov甚至说:“我都开始担心咱们的舰长了。”
Sulu给了他一个假作同情的眼神。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也许是Marlena的口风并不太严,当然也有可能是好奇过度的老骨头用了什么独门秘籍,总之传言首先充斥在医疗湾,之后很快飞遍了整艘船:他们的舰长时不时地会从自己房间消失半个晚上,然后精疲力竭地穿过浴室从Spock先生的舱房几乎是扶着墙回来,到床上倒头就睡。应众人的强烈要求她去旁敲侧击,只问出了显然是欲盖弥彰的两个字回答:“下棋。”
平时老骨头最爱有事没事地戳Spock那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人类本性两句,别人都以为他是自找没趣,这回他挂着一副洋洋得意的“我早说了吧”的表情简直就是招摇过市。
船上有个一直没结果的赌局,赌的是舰长和大副的“下棋”究竟是精神控制还是干柴烈火。当然也没人指望能活着看到结果。
事情的起源大概是在五年任务的第二年。午餐后,Kirk在餐厅侧面的走廊里遭到当时的安全官和三名船员的袭击,当然那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回他知道Marlena还在七号实验室,没人能用坦塔罗斯场救他。而且袭击者中包括他的私人保镖。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用拳头放倒了第一个,用匕首又砍倒一个半,他脸上也挂了彩。那个受伤的安全官和他的手下还想继续进攻的时候他被逼到了墙角。
情况不妙,他想着,然后拐角后边冒出来一串哒哒哒的高跟鞋快步敲击地面声音。是个不知为何没换衣服抱着三录仪就赶出来吃饭的蓝大褂女实验员。被最后一秒钟跳出来的科学部路人甲救下一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无辜的年轻蓝大褂,Kirk这才发现她是Marlena,走在路上突然低头看见一条死尸抬头看见满脸血的两条大汉其中之一还是舰长,尖叫出声,手里的三录仪掉在地上之前她按响了上面的警报器。
脸上带着一条血痕的安全官(是叫Sulu对吧,Kirk心不在焉地想)看事态不妙,趁Kirk一脸血一晃神,跑了。回头再对付你,他想着,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没费心去抓人,而是直接上了舰桥。午休也要结束了,轮值时间最好不要迟到。如果可能他得跟Spock谈谈。
舰桥上,他和Sulu都一脸血,Uhura一直在偷偷回头,用眼角的余光看这边。他没在乎,捶了一下扶手位置的按钮:“舰桥呼叫医务室。Bones,带卷纱布上来。”
“该死的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那东西叫真皮再生器。”老骨头骂骂咧咧地嘟哝,那边传来金属叮铃桄榔的声音。
他掐了通讯:“Mr. Spock,今天晚上……来下棋吗?”
“舰长,我相信第七实验室针对戴内瓦星球上采取的生物样本进行的研究仍需——”
“别逼我现在就把那破星球炸了。”
“是,舰长。”
高速电梯的门打开,老骨头挽着袖子从里面冲出来,能看见手腕上橡胶手套刚摘下来的痕迹和痕迹上方的一圈血迹。
“你就一定要在我把你嫂子的脊椎骨锯到一半的时候让我上来给你修脸,——不对,是你们,怎么Sulu也伤了?为什么飞船稳定在行星轨道上一顿中午饭的时间就能出这么多破事?我是个医生,不是保姆!”
他把再生器戳到Kirk脸上,听见对方“嘶”了一声。他继续念叨:“那种细胞的刺伤留下的触须爬满人的神经系统,使宿主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和领地意识,为保证寄居体的服从能产生痛觉。殖民地的人也许不是自愿反叛的……你哥可能也不是。”
“管他的,嘶,我的任务是镇压,以及阻止不管是什么导致的骚乱蔓延,我不觉得一次轨道轰炸不能解决问题。”
“那你是打算把舰队里最没人性的尖耳朵妖精传下去一起炸了?顺便说一句,我很乐意看你这么干。”
“嗯?”Kirk猛地一踹地面,椅子转了小半圈直接面对老骨头,“嘶——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不跟你说你就当真不长眼到看不出来?咱们下去调查、采集样本的时候他被感染了,刚才跟你说了根本没法做手术,我快把你哥嫂俩人切烂了也没择清楚那一团的神经触须,我给了他麻醉剂但是鬼知道那管药在瓦肯人身上能起效多长时间。”
“啊。”他收回质询的眼神,又转了半圈去看Spock,对方坐在科学站前,单手操作着面前的控制台。看上去一切正常。
除了他另一只手抓在座椅的边缘,青筋暴露得即使对于瓦肯人来说也太青了点。
“我看得出来,Bones,我看得出来。”Kirk几乎唱着歌似的说道,“而我还不想失去舰队里最好的大副,我亲爱的首席医务官。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了?”
“——是,舰长。”有点慌张的老骨头完成手上的工作后逃进了高速电梯。
这时候Spock双手背后站起身:“如果你允许,舰长,也请容我告辞,我相信我在第七实验室能够——”
“他妈滚蛋。”
Kirk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听着高速电梯的门打开又关闭。Spock起身的时候并没表现出太多异样,但是他看向科学站前的空椅子,意识到座位边缘的皮垫表面有一处破损。瓦肯人手劲还真不小,他心道。
“Mr. Sulu,什么时候到达对戴内瓦星球殖民地进行轨道轰炸的最佳角度?”
脸上一条血口子的舵手心惊胆战地按了几个按钮,看一眼显示屏:“1655时,长官。”
“很好。Uhura,呼叫第七实验室,告诉Spock他的死线在哪。”
Spock从舰桥保持平稳的步态踏进高速电梯,如往常一样忽视每一个拐角的安全人员的敬礼,在电梯门关闭、机械运转声响起后终于整个人垮倒在舱壁上。
“我是瓦肯人——”双手不受控制地抱在脑后,指节蜷曲发白,他大口吸气,心中默念,“不存在——痛苦——”
然后他听见电梯停下来的声音。舱门开启时,他正在用掌根狠狠按进自己太阳穴上的融合点附近。
幸而门外只有一名做警卫工作的安全官。他咬牙转身顺势踏出电梯,按压那人肩颈附近。身体仍有些失控,单手力道不足以折断颈椎骨节,于是他退而求其次,使用神经掐使对方失去意识,之后抽出腰间相位枪毁尸灭迹。
这时他才听到墙上已经响了几声的通讯器呼叫提示,这时正说到“……呼叫Spock指挥官”。他连忙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按下开关。以舰桥为背景,Uhura的脸出现在屏幕上。“Spock here.”
“你……还好吗,长官?”
Spock心里瞬间敲响了警钟。他迅速地检查自己的语气,心里疑惑着Uhura究竟知道多少。除了外遣队成员(舰长、他自己、McCoy医生)之外,他的负伤状况不应有人了解。他也不希望此事被人了解,这没有必要且可能引致肢体冲突。
每个高级军官的常识是,船上总有几个家伙想抓一切机会搞掉你,所以,受伤的时候别把伤口露出来。
“Spock指挥官?”
他猛然回神。bath’p…在心里咽回半句诅咒,他强作镇定开口:“我目前的状态足以履行职务,McCoy医生在一小时前已做过完整检查,可向他要求详细报告。”
“我应舰长的命令向你转述下列指示:企业号将于今日1655时进入对戴内瓦的最佳轰炸轨道,要求你于1630时向医务室报道。”
“收到。”Spock半是下意识地回答,几乎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条指令的含义。bath’paik。
他把手背回身后走向实验室,心里默数着总共需要黑进几个摄像头,以及用他剩下的时间他还能做完几个实验。
他可不想为了杀死体内的神经先把自己烧成一撮灰。但是他已经花了半个上午研究那个细胞,做过的每一项测试都表明它有着比人类或是瓦肯人身体更强的耐受度——热量、辐射、重力,还有什么是一颗恒星具有而他没想到的?
他记起Amanda在瓦肯常念叨的防晒指南。
从实验室出来,Marlena走在他侧前方不到半米处。他要去医务室而她要回舰长舱房。她已经换下实验室专用连身防护服,露脐装、短裙加上脚踏一双皮面油亮走在金属地面咔哒作响的黑色高跟鞋,抓住了一路上无数警备人员的眼球。她估计有不少人都在暗自庆幸Spock指挥官平时倾向于忽视所有人的敬礼。
高速电梯里没有人。这让她稍许松了口气。电梯门关闭后她伸出手去轻轻拉了Spock的袖子。
Spock摸索着抓上扶手。“医务室,”他对电脑说,然后用另一只手沿墙壁找到通讯器,“Spock呼叫McCoy医生。”
他等了几秒钟通讯才接通,那边传来老骨头手忙脚乱且气急败坏的骂声:“现在刚四点!该死的,我在想办法救你,别来碍事!我可不想换Scotty那小子上来当大副!”
“我相信你的努力将是不必要的,医生。”他停顿片刻以保证对方听清了他的话,又抢在医生开始破口大骂前接上下一句,“我在此仅请求一项医疗建议,医生,你如何处理强光造成的暂时性视觉损伤?”
停顿。恍然大悟的呼吸声。“以后少说半截话,你个绿血尖耳朵妖怪!”
老骨头嘟嘟囔囔地用胳膊肘砸了通讯器的控制钮,回到床边摘下橡胶手套撂下手术器械,把研究了一天未果的两具快不成形的尸体丢给Chapel护士去收拾,抓了块消毒毛巾恶狠狠地擦着手腕的污血。
电梯门打开时除了堵在门口的老骨头,走廊里没有别人。看着Spock被拉进医务室,Marlena猛然发现自己对上了老骨头的眼神,迅速转身握住扶手,对电脑说:“五号甲板。”
Spock坐到医务室的床上。他不知道到晚饭时间结束后眼睛能恢复到什么地步,畏光和流泪的症状可以用药物抑制,但是视力本身才是唯一的重点。不论如何,到那个时候他都得打管药然后去找舰长。
门铃响起的时候Marlena正靠坐在Kirk床边,送上一个深吻。Kirk的动作突然僵住时她识趣地退到一边。
他抓起相位枪对着门口,“进来。”
自动门滑开,Spock似乎完全无视了指向他的枪口,自顾自地向前迈出一步后站在门口:“舰长。”
Kirk作出了一个夸张的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被无视之后,他转向Marlena并开了枪。她没来得及出声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
“舰长?”Spock问,挑起一条眉毛。
“击晕档,Spock先生。”Kirk起身,拉开一把椅子,单手搭上Spock的肩膀试图把他引向桌前,“坐下吧。我们都不希望你撞到书架是不是?放在上层的那个克林贡装饰品很重,你知道的。”
“鉴于Moreau上尉显然已向你说明我的状况,我假设你的意图并非原计划中的棋类活动?”Spock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知道——不是Bones告诉我的?”
“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见Spock没出声,Kirk叹口气说,“今天中午我受到安全官的袭击。是个人都知道我死了之后你是舰长。”
“我无意抢夺企业号的指挥权。”Spock双手背后站得笔杆条直,眼神空洞木然瞪着前方,语气像个机器人。Kirk恨死了他的胡子,本来他脸上就没多少表情,还把自己藏在山羊胡子后面。
“对,我想我知道那个,否则你不会在实验室忙着研究那只蜇了你的虫子的时候让你的副手出来吃饭顺便救我一命。”
“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我与此事有关,舰长。”
“正常的Marlena不会尖叫。她的反应只能说明她知道会发现什么并试图招来安全官。而且我不觉得正常状态下你会允许她吃饭前不换衣服还把三录仪拿出实验室。另外,当时我撞上了走廊的隔墙而且大喊大叫,但是安全官不是傻瓜,他选的时间地点不会有人能听见动静——不会有地球人能听见动静。
“所以,Mr. Spock,介意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救我的命?”
Spock思考了片刻。如果把他是瓦肯人的因素也纳入考量范围,也许该说他犹豫了半天。
“我希望保持目前的职务。”
“哦,所以你让你的人整艘船地跟着我给我当保姆?我是不是还该说声谢谢?”Kirk瞪了Spock一眼,倾身压到他面前(哦该死他痛恨这瓦肯人的身高),一根食指戳在Spock胸口。
瓦肯人显然对这种随意侵入私人空间的行为有些不适,不露痕迹地稍稍向后倾身,挑高一边眉毛:“没有必要,舰长,瓦肯人并不——”
“你他妈是装傻还是真傻?”Kirk吼道,“机器脑壳?你看不出问题在哪吗?我该死的非常乐意自己的大副不想要我的命但是该死的帝国不是这么运转的!”
每个人都想往上爬,随之而来的后果是没完没了的拉帮结伙明争暗斗。这样的一艘船不可能高效可靠地完成任务,而这种状态只有一种解决的可能:出现一个拥有至高威信,众人皆信服而不敢反抗的高压统治者。
Kirk必须成为这个人。而这个偶像化的人物,不能有任何弱点。他甚至不敢和任何人存在肉体之上的接触。这一点他倒是做得很到位,看看有多少不够识趣的女人在一夜情后身首异处就够了,这点在船上有丰富的流言,据说有天早上舰长送洗的床单血淋淋的还裹着点儿不明生物组织。
他该死的当然不能让船员在背后念叨“舰长其实也没什么本事,只是和大副搞好了关系”。他要的是船员对一个绝对权威的恐惧服从与尊敬,而不是私下里反感的窃窃私语。他不能跟船员拉帮结伙,他必须凌驾于这些之上,他必须要求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绝对服从。即使他有可能死在下一次刺杀,但在他死之前他必须自信到狂妄,高傲到无法无天。这是这个帝国运转的方式,也就必须是这艘船运转的方式,否则企业号就连舰队总部那帮老头子的偏心也剩不下了。
他这是在走一步险棋。只有企业号这整艘船能出成绩,他本人才有可能获得提拔,而想让这艘船高效运转,他就必须得不断地揍趴舰上每一个想捅死他的人,还要同时摆出一副找揍的装逼模样然后证明自己是真牛逼。他总在想早晚有一天得到升迁摆脱这他妈的见鬼生活和这一船见鬼的疯子,但是有时候他又不想离开企业号。他可不想让他唯一心爱的女士落到一群只懂吃喝玩乐偷奸耍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当舰长的毛头小子手里。
他干得不错,至少曾经干得不错,直到Spock决定拉他一把。
“恕我直言,舰长,如果没有任何干涉,今天中午的冲突中你面临生命危险的概率为——”
“至少七成我他妈的知道!”
“——65.8%。如果你愿意,舰长,请明确我的行为并非出于帮助你的意愿,而是维护我的个人利益。我完全理解你口中‘帝国的运转方式’。”
救我的命是他的个人利益。而且这混蛋逻辑见鬼的无懈可击。Kirk尽可能安静地做了个深呼吸。
“很好,Mr. Spock,非常好。但你最好也给我记住,在我被下一群不长脑子的家伙捅死之前我还是这艘船的舰长,而地球人在报复惹着他们的混蛋的时候可一、点、也不讲逻辑。”
“如果一个威胁是你想要表达的全部内容,信息确认,舰长。现在,若你容我告辞——”
“电脑,锁上门。”Kirk抢在Spock转身之前喊道。
Spock挑高了一边眉毛:“舰长?”
“我该不该把她蒸发掉?”
“没有理由的杀戮不合逻辑,舰长。但在规章范围之内,我无权干涉你在飞船事务上作出的决定。”
“哦,Spock先生……你可以,你知道吗,而且你应该。你真的应该。”
“请解释。”
“你难道就看不出来正在发生什么吗?我早想跟你谈谈了,单独,没有警卫没有监视,虽然我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你的瓦肯耳朵不过我想我能说服你让他们闭嘴。听着,Bones是我的耳朵,他不会告诉我任何一个名字但是他永远知道船上所有的流言,他是这些小道消息的集散地。”
“抱歉,舰长,我清楚Dr. McCoy的性格,而且我并未发现此事的关联性。”
“我他妈的已经花费了无数口舌也没能说服他我没跟你上过床。”
瓦肯人,不出所料地,挑高了一条眉毛。
“所以,Mr. Spock——如果Bones这么说,那么流言已经传开了。如果你非要继续跟在我屁股后面当保姆,我无法阻止你履行作为大副的职责,但是你可要想清楚,你究竟是不是还想这么干。
“至于Marlena,我不想说太多,但是我可以清楚告诉你,她是这艘船上最清楚惹到我是什么下场的人。我会放她一命,但那是因为不论她在你面前做了什么,我仍知道她是我的人。”
他没让Spock摸黑从走廊里找回自己房间,而是打开了浴室里天知道从这船出厂应该就没开过锁的隔断门。然后,看着两耳光子也扇不醒的Marlena,他叹了口气,另抱了一床被子把人塞进去。他可不想睡到半夜被刚刚苏醒的女人惊慌失措的抽搐踹醒。
结果他自己躺在床上半宿没睡着觉。
缘由是那天早些时候他被老骨头骂了一顿。他和老骨头只是表面上关系不好,当然了他和谁关系都没好过而老骨头向来是一张臭嘴加上点火就着,但是他俩再怎么说也共事了将近十年而且对方是一个跟你没有利益纠葛关键时刻还得靠他救你的命的医生,比起他要保证自己不会死在无针注射器下,没人的时候偶尔说话难听点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没了老骨头,医务室就得交给M’Benga那个变态,Kirk跟他没见过几面,简直是噩梦。
那天早些时候他跟老骨头算是吵了一架,起因是他要直接炸掉星球殖民地而老骨头坚持说扔几颗闪光弹就能解决问题。
Kirk知道老骨头是个好人,他是个医生,还是个难得一见的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医生,有时候Kirk简直觉得他有某种救死扶伤强迫症,但是剩下的时候Kirk都觉得他简直就是脑壳硬得比驴还倔。没错他们的确可以扔一打闪光弹救每个人的命,但是你不能把一颗星球上的每个人都晃瞎然后扔着不管,帝国才不会养一整个殖民地的残疾人,除了让他们死得慢一点难受一点(或者,不止一点)之外有什么意义?
他去过塔苏斯四号,他知道那是他妈的什么滋味。
还有另外一件事——“说真的,Jimboy,我知道现在船上天天有人捅你刀子,但是你得跟Spock说,他每次都插手只会让人更想捅你……”
他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不是每艘船上每个星期都能同时有三拨人在密谋暗杀舰长!当然他说的这话是在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但是无论如何感谢杀千刀的混蛋杂种Spock,他的威信已经没了,渣都不剩!
倒不是说船上每个人都像老骨头那么变态地觉得他是Spock的马子,但是每次有人刺杀舰长他都是靠(Spock制造的)狗屎运逃出生天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鼓励他们继续动手了。
他还有一件想不明白的事,就算瓦肯人的耳朵比地球人尖,可是第七实验室和食堂隔着两层甲板,Spock到底是怎么发现Sulu的?就算他黑进了监控系统,他要花费多少精力才能定位出每一次针对他的攻击?Kirk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跟电脑程序打交道。
到后半夜,他终于想出一个解决方案的时候,觉得自己一定已经因为疲劳和犯困而精神失常。他决定睡一觉起来再说。
刚迷迷糊糊地睡着,终于从相位枪导致的神经麻痹中恢复的Marlena一脚把他又踹醒了。不过他挺感激她,毕竟比起梦见Spock,他还是宁可醒着。他定了定神,下床冲了个澡,然后穿好衣服从另一扇门迈了出去——闯进了Spock的房间。
当有某件事情让你做梦都不愿想的时候,立刻解决它。这是Kirk的习惯之一。
他打开浴室门走进Spock的卧室时对方已经翻身坐起,穿着暗色的瓦肯长袍。Kirk猜想房间里的温度或许比正常值偏高,毕竟瓦肯是个沙漠星球,但他刚从热水淋浴间走出来,也不太能确定。
藏在黑色里的影子稍许欠身,Kirk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动作。“电脑,灯光70%。”
与此同时Spock点燃了一枚金字塔形孔雀石绿色蜡烛的顶端。某种铜锈气味在房间里渐渐弥漫开来。“我觉得你应该不是打算毒死我吧。”Kirk说。
“这取决于你要做什么。”Spock实话实说。
“继续咱们没完成的谈话。”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舰长,你选择在这个时间造访,我是否可以假设你有新的观点,并请你先行发言?”Spock起身,穿着他拖地的黑袍子,坐到对面。
“没错。但在我说出我的想法之前我需要知道我是否能够信任你。”而他当然不会信任Spock。信任这俩字就是个笑话。
“信任永远不如由逻辑支持的结论稳固。”这是他等着的答案。
“很好。那你就听听我的逻辑和结论。这再好不过了。”到现在他还是有点后悔,不,其实应该说他生自己的气,他为什么就没有早一点发现一切问题的所在,事情无药可救之前他为什么就没有阻止Spock?他知道Spock喜欢科学部门的工作所以Spock倾向于救他的命,可他不知道Spock会在这件事上走到这么远,他还以为瓦肯人不会矫枉过正?
——所以他从第一次开始就放任自己在每一次被救下之后认为这事情无可厚非,他居然没有早一点发现这事情在船员中产生的影响,对他的威信的影响。他居然放任这种莫名的——称其为来自他人的帮助,称其为信任或者甚至称其为友谊——腐蚀他的心智?他是变得软弱了吗?太过于软弱以致他无法成为帝国想要的海盗船长?即使是在瓦肯人温暖的房间里,这念头让他几乎打了个冷颤。
“你口口声声不想要指挥权,可是呢?现在每天满船追着救我的命你比我还累吧?你知道这种状况无法维持。很快整艘企业号会变成乱糟糟的土匪窝而咱俩和全部高阶军官都会被革职查办!”Kirk半握着拳用大拇指戳向自己的鼻子,“听着,你去宰了我安全部那群不靠谱的保镖然后让Bones用他的小道消息通告全舰以后我的安全你来负责。你他妈毁了我一世英名,我现在顾及不了面子问题,你要想在这艘破船上坐稳你的科学官位置你就得压得住整艘船。我已经没法在乎船员到底是怕我还是怕你,但是必须有一尊佛爷在这儿镇着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做出猛力敲击桌面的手势却没敲出声,事实上自始至终他都压低着嗓音,让这番宣言听上去颇为古怪。
Spock没有作声。Kirk知道瓦肯人不会提出异议。他的这些推理和结论完全符合逻辑。
现在Kirk放心的是,他有很好的理由相信,自己有能力去恨Spock了。
4.7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疲惫不堪,睡意全无。他瘫倒在床上,懒得闭上眼睛。腰带上的相位枪和匕首硌着骨头,他也懒得翻个身。
“舰长?”Marlena也懒洋洋地问道,伸手示意墙上的坦塔罗斯场,“你去干什么了——哈欠——需要收拾尸体吗?”
Kirk险些被吸到一半的一口气噎住嗓子。他愣了一下,狠狠闭上眼,眼皮下的酸痛让他很想抬手去揉。但他所做的全部只是蹬掉了一只靴子,另外一只固执地拒绝离开,于是他懒得管了。
他怎么就他妈的没想到还有一个选项是一枪崩了Spock的木头脑袋?
他告诉自己他没能那么干是因为他现在实在抬不起腿了。但是这不能解释五分钟之前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干。他意识到自己在为他没有杀掉这该死的瓦肯人而找借口。他想知道自己的脑子里究竟爬进了什么东西。是瓦肯人的精神控制?还是……软弱?
他要表现成一个被Spock控制的傀儡,一个飞船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与牺牲品。他绝对不能真的变成这个角色。
他为什么不杀了Spock?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因为他没有万全的准备与把握,因为他不知道Spock的视力是否已经恢复,在那之前他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还未被逼到穷途末路时他舍不得这个舰队里最好的科学官和大副,或者他被星球上的事和舰队总部分了心没精力策划谋杀,又或者他不想让Scotty那个酒鬼上来当他的大副。
但是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实的理由。
事实是,他拿不出一个理由。
他还没搞定戴内瓦殖民地。他跟老骨头吵架的时候错过了最佳角度,本来一个殖民地的去留问题不可能花费他那么长时间去思考,但是后来老骨头提到了Spock的事情,那让他不知不觉地耽误了太久,现在想起来他甚至怀疑当时老骨头是故意在用这个话题拖延时间。
下一次轨道轰炸角度合适要等到明天上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老骨头的心思他清楚,可这完全是在无谓地耽误工夫。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大概睡了有三个半小时。洗漱的时候,Marlena问他,昨天晚上到底什么事情让你烦成这样。
他想了想,把错过轰炸戴内瓦的事情跟她说了。
“昨天Mr. Spock一直在研究那种……生物。”Marlena找了个词形容那些巨型细胞一样的东西,“他说也许能找到不会致盲的治疗方法。”
“要能找到可好啊……但是谁指望他,他的瓦肯眼睛可比地球人结实多了,还不是一样。”
“Dr. McCoy说——”
“暂时性的,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但是Bones也说了那有效值70%强度的光照对地球人就是永久致盲。”他说着把金绿色制服拉过头顶,其实这衣服有一排扣子但是他懒得解开,“所以,可惜了下边那群科学家。”
“戴内瓦是个很受帝国重视的科研基地。如果保不住科学家,至少要回收资料——”
“戴内瓦曾经是。你以为我喜欢这样?我侄子还没断气呢。”他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滑向一个危险的方向,“但是帝国要的是后面几个殖民地保证绝对安全,那边有粮食产地,有兵工厂还有二锂矿……这时候谁在乎你的引力子单磁极干涉学?也就Spock那种人到现在还能想着救他的科学。帝国早下了毁灭命令,我他妈已经耽误一天了。”
Marlena再次开口前犹豫了片刻:“昨天你和Mr. Spock发生了一些……争执?”
“是啊,呃,其实也算不上。不好意思又打晕你一次,”Kirk也没在认真的道歉,毕竟相位枪击晕档Marlena已经很习惯了,“或者说比争执可能要严重点……你还是给我当好卧底,盯紧他。我刚才跟你聊的事情都可以给他打成小报告,那些都无关痛痒。”Kirk盼着这几天能把Spock解决掉,否则就彻底变成Spock得负责维护他,他固然不希望这样,但若真到了那时,也不怕被Spock抓到什么他对来自上级的命令心怀不满之类的把柄了。
“你今天也在实验室值阿尔法班对吧?好好演戏,别让他起疑心,顺利的话今天晚上我要对他下手。”
不过,想到他晚上很有可能要给突然从自己房间消失的瓦肯人编出一个能写得进档案的死亡理由……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就上了舰桥。
Spock没在舰桥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实验室里,老骨头也没在,虽然平时老骨头就很少上来。距离抵达轰炸轨道角度还有大概一小时,除了手边有文书士送东西来叫他签字以外,坐着还挺无聊的。当然他也适应这种值班,尤其是他脑子里还有事要想的时候。
比如,他侄子。轰炸的时候他得把他侄子传送下去。他哥嫂俩人都死了,他把这孩子治成个没人管的瞎子还不如炸死舒服。帝国对待残疾人的态度和克林贡人差不了多少。说实话地球帝国跟克林贡帝国就是没什么差别。
他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他侄子?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想到这儿,他敲了椅子扶手上的按钮,“Kirk呼叫医疗湾。”
过了至少半分钟那边才传来老骨头激动万分且夹杂着满桌子磁盘被推到一旁时的叮铃桄榔的回音:“我是McCoy,舰长!Spock提供了他对那细胞的分析数据,我用医务室的电脑分析过了,杀死寄生虫的是一个不可见波段!紫外线!”
“你的意思是?”
“咱们能治好那些人!而且不会伤到眼睛,最多轻微晒伤!我还没收拾好,”又一阵叮咣乱响,“不过Spock拿着东西上去了,你听他说吧。”
这时候高速电梯的门滑开,Spock手里拿着两块磁盘,走了出来。他的眼睛看上去恢复得不错。
“好吧Mr. Spock,你来解释。”
刚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Spock挑起一边眉毛,没作出更多的表示。
“我认为我可以和Mr. Scott配合将舰载鱼雷改造成卫星,通过卫星发射必要波段的紫外光,在不破坏视觉或其他重要组织的前提下杀死戴内瓦星球表面及人体内的寄生虫。”
“马上就到轰炸轨道了。你们要花多长时间?”
“预计三个小时。但是发射卫星对轨道角度没有特殊要求,一旦完成立刻可以发射,预计四十分钟内完全起效。”
“那没戏。”Kirk把椅子转过一个角度正对着Spock,“我必须立刻解决戴内瓦。帝国下达了毁灭命令,不能拖延。”
“舰长——”
“没戏!”他准备站起身,“Uhura!呼叫医疗湾,让Bones把——”
Spock突然张开的一只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按回起身时的方向,Spock笔挺的后背和另一个方的椅子背遮挡住了绝大多数可能的视线:不,James。
我能救你侄子。
——我才不在乎那小兔崽子!Kirk在两人一瞬间模糊的链接中大喊。不知是为了要说服谁。他猛地推开Spock,链接如来时一样迅猛地断裂,他向后跌去,摔进椅子里,气喘如牛。他撑起身子。
“好吧,Spock,你赢了。不管你说的是紫外卫星还是什么,搞定它。Uhura,让Bones照顾好那孩子……Spock,舰桥归你,我得……”
他踉跄了两步方稳住身形,转身快步走进高速电梯,靠在闭合的舱门上抹了把脸。他几乎能感觉到舰桥上一片静寂里所有人心中的骚乱。他的威信彻底没救了。他就算宰了Spock再把他那双尖耳朵挂到舰桥上也没用。老天啊,感谢Sam Kirk和他的小兔崽子。但愿他那个哥哥现在已经下了地狱。
Sam……
他狠狠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来的那个他自己九岁时候的十二岁的Sam的影像扔出去。他还以为他早就把它们打扫干净了。好吧,大不了再来一遍。他做了个深呼吸。
——一艘帝国星舰的舰长!为了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子!在他的舰桥上情绪崩溃!
他认了事已至此四个字。
戴内瓦殖民地恢复秩序之后没多久,Kirk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整件事要怎么写报告,电脑里跳出来一条来自殖民地的信息,通知他现在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当地政府把他送进了某所寄宿制学校等等诸如此类。下面有一张大头照。他啪地一声关了屏幕。
那孩子,跟Sam真像。
操他妈的。
他拍桌子站起来走到舱房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在门口碰见了老骨头。
“嘿,Jimboy,你跟Spock到底谁把谁搞定了?”
“离搞定远着呢。”他抱怨,瞪了老骨头一眼。
“我看也是。最近你和绿血妖精都有点儿脾气不对。”
“你说Spock?”Spock脾气不对?猎户座旋臂是不是反过来转了?
“你自己看吧。”老骨头示意Spock的舱房门。他们路过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声闷响,随后舱门滑开,一个已经在门上撞得七荤八素的金发蓝裙女人摔了出来。
“Chapel……该死,我还指望她今天晚上来值班呢。”老骨头骂骂咧咧地嘟哝着。随后一碗汤从房间里面飞了出来,浅橙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汤盆摔在墙上弹回来,老骨头往旁边迈了一步躲开,“该死。”
“这见鬼的是怎……Spock?”
“你是谁的探子?还是说你就是个寡廉鲜耻的婊子?”Spock站在屋里一手扶着门框泼妇似的冲外大喊,“给我滚蛋!我要是再看见你——”
“Spock!”
“——舰长。”他立刻站直身,双手背后,“我要求一次在瓦肯的休假。”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了?”
“我已经提出了我的要求,舰长,我请求一个直接的回答,是或者不!”
Kirk掏出相位枪,手指下意识地拨了一下档位。开火。Spock向后倒下去,Kirk看了看他,又看向手里的相位枪。击晕档。他居然没忘了调到击晕档。他把旋钮拨回致死,算计着要不要补上一枪。
听见枪声的警卫已经赶来了——该死,带头的是Farrell,Spock的人——他把枪插回腰间,闪进门里,把地上的Spock拖进去。挥手驱散保安,只有Farrell看得出来对Spock在舰长手里的安危颇不放心,不仅走得慢上两步还在回头。
Kirk对他亮了亮拳头。老骨头从后面拍他的肩膀:“放心吧。”
“凭什么?”光头的蓝衣服壮汉可能并没有刻意呲牙咧嘴,但看上去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老骨头看着Spock的房门在Kirk身后关上,把Farrell拉到一边:“最近Spock状态不对,不用瞒我,我是医生我知道。他自己又不肯说是怎么回事,我相信舰长也是担心,否则第一枪他干嘛不开致死对吧?”
Farrell皱着鼻子转身走了。也没走太远。
“Bones,进来。”自动门滑开,Kirk的声音传出来。
“干什么?我才不想闯——”
“他有点烫。”
“他什么时候不烫就怪了!”
“少废话,给我进来!”Kirk探出头扯着老骨头的手腕把他拎进了Spock昏暗闷热的房间里,“你自己说的他状态不对,他又不让你检查,现在你给我查个清楚,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又被什么东西感染了。”
老骨头念叨着一些类似于“你当他是荷兰猪吗动不动就感染”的话打开医用三录仪扫了两圈。“他自己内分泌失调。我可以采个血样回去化验,但我觉得他体内没有任何抗原。”
Kirk点点头,手里把玩着相位枪,枪口戳在床上瘫着的Spock毫无意识的肩膀上。和老骨头说完话之后他的注意力转到自己手里,于是把枪口挪了几英寸,右侧肋骨,瓦肯人心脏的位置。“Bones,”他停顿片刻以确保自己获取了对方的注意力,“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没开枪?”
“不想。”老骨头说着又回去关注他手里采血的针筒和里面摇晃着的墨玉色半透明液体。
“那,好吧,”Kirk被他噎了回来,撇了撇嘴角,“为什么?”
“你真的需要我戳你伤疤?”老骨头说,没抬头。
好吧。其实他也不需要。他其实知道现在自己已经上了贼船,没有回头路了。他不能弄死Spock,不需要老骨头用船上的流言向他证明他也已经知道,从戴内瓦殖民地救下他侄子之后,Spock才是船头镇风压浪的那尊佛爷,弄死他谁也活不了。
一报还一报,一命抵一命。他已经把自己赔进去了。
那次在舰桥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向他证明指挥链算个屁。他必须有某些能够压制得住Spock的手段,否则那一幕就等于他已经签了卖身契。
“拿他怎么办?Sawbones?”Kirk一脚踹向Spock搭在床边的腿,“没有抗原那这算怎么回事?你也说了不能真让他死了。”
“别那么叫我,Jimmy Boy!”老骨头扔下手里三录仪,“他的脑内激素水平一团糟,关键是他平时的大脑也没正常过,那些精神感应的巫术不是瓦肯人我怎么研究得明白?我的建议,你等他醒过来,自己问他。这是医嘱,没了。”
“舰长,瓦肯在呼叫我们。”当天晚些时候,舰桥上,Uhura一手握着耳机转过身来。
“瓦肯?哪个瓦肯?Spock醒了?”Kirk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瓦肯俩字,Spock完全拒绝交流,只坚持他必须立刻回瓦肯,其实瓦肯就在地球旁边他还真不怎么介意绕那么一段路,但是该死的舰队指挥部非要让企业号出席哪个殖民地的登基仪式还是谁要晋升的晚宴,总之那种烦人无聊还不能迟到的仪式性任务,时间来不及。然后Spock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真的是以死相逼,折了五个安全官才把他搞定,老骨头气疯了。现在人锁在房间里,理论上相位枪的效果应该还能维持一点时间。
“不,舰长……是瓦肯星球统治议会长老院,T’Pau。”
那个连出席帝国最高代表会议都不下轿子的T’Pau。Kirk下意识地坐直上身,清清嗓子,伸手整了整衣服。“接进来,上尉。”
“Kirk舰长。你好。”她没给Kirk留打招呼的时间,“就我所知,帝国星舰企业号目前的大副是瓦肯的Spock,Sarek之子。”
“您好,T’Pau大长老。”Kirk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和一个老年版本还在倚老卖老的舰载电脑交流,“您的陈述……准确无误,但很抱歉Mr. Spock现在无法——”
对方直接打断:“我相当清楚这一点,Kirk舰长。瓦肯方面希望Spock能在今日内抵达瓦肯赛莱雅并出席与T’Pring的koon-ut-kal-if-fee。我只希望你能确认这条信息,舰长。”
Kirk皱着眉,张了张嘴。最终他说:“确认。”
通讯于是断了。
“电脑!”他大喊,“赛莱雅是瓦肯的哪个殖民地?T’Pring是谁?还有他妈的ku-not-ke什么玩意儿到底是啥?”
电脑工作了几秒钟,只给出一行半资料:赛莱雅山,坐落于瓦肯行星,在Surak的传说中作为大觉醒发源的圣山。现多作宗教仪式地点。
没了。该死的瓦肯人和瓦肯文化,他们整个民族简直就像缩头乌龟,什么事情都闷在肚子里,就是不说。
直到他们进入瓦肯轨道,收到一个瓦肯妞发来的视频通讯,Kirk才终于能让Spock乖乖走到舰桥上来,撬开他蚌壳一样的嘴巴。而他说出来的话让Kirk更加坚信猎户座旋臂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身处异地而未曾分离,无缘相依心魂若比邻。T’Pring,我为你而来。”
Spock说出“她是我的妻子”的时候,Kirk还以为他已经知道koon-ut-kal-if-fee的意思了。
“我们要和你一起下去。”
“舰长,这是极端私人性质的事务——”
“我才懒得管你们瓦肯文化,但是你是我的大副,帝国星舰上最好的大副,我是你的舰长!如果你要把你的半个脑子腾出来塞进去一个外星妞我必须知道她是谁,因为你的脑子在我船上!我信任你不代表我会信任她。”他真的对Spock说了信任二字。他把手里的相位枪拨到致死又调高了一档,“如果我必须开枪,我会的。”
Spock默默地站上传送台,向一侧移步,空出一个位置:“我也许可以引用Surak时代的传统以说服T’Pau接受你们的在场,舰长,但是我必须声明我不能对此行为造成的后果——”
“闭嘴,尖耳朵妖精!你已经发了三天烧我还真就不信他们能拿我一个随队赤脚医生怎么样,”老骨头拿着医用三录仪站到Spock另外一边,对传送台后面的Kyle喊道,“快点!”
“这两个异邦人是谁?”
“来自地球帝国的James T Kirk舰长,我的直属上级,以及为他效劳的Leonard McCoy医生,T’Pau。”McCoy被冠上这个头衔时撇了撇嘴,嘟哝了一句类似“绿血妖精”的话,被Kirk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子,“我在此以Surak的习俗申明我的权利;他们作为我的友人出席仪式。”
Kirk注意到T’Pau脸上几不可见的皱眉。“来自瓦肯与地球的Spock,你拥有你的权利。”
他们看着Spock走到一面悬挂起来的青铜色盾牌前,那位女士,T’Pring,身着一袭白色长袍,看上去款式简单的袖口与领口缀着华丽繁复的透明花纹,与发髻上的银色盘丝头饰遥相呼应,她双手交握,正站在那青铜盾一侧,手中是一件只能形容为鼓槌的物品。
在物品的原有功能之外附加的装饰是不必要的,除非它的内容是对至高理性的赞颂,从而能够激发人的信念与意志力。而喷发与结合是瓦肯人至今为止唯一无法用完全的理性来控制的难题,它起源的时代早于Surak带来的伟大觉醒,在这种场合中需要一切有助于理性的提示。
只有在血热中,瓦肯人会陷入无法理性思考的状态,他们充斥着激情、狂爆与奔涌无法自持的情感,而这些恰好是毒害精神世界与社会秩序的罪魁祸首。这是理性还没有解决的最后一个难题,在血热中做出的行为、创造的链接常常成为之后数年甚至一生背负的代价。有时候那些有毒的情绪留在他们的脑海里久久盘桓而不肯离去,有时候人们创造的链接使他们认定自己对彼此负有责任而影响了他们为伟大的Surak和他的逻辑教义的献身。
即使是通过高灵亚训练,使得他们得以去除平日里所有的情绪,他们仍不得不经历七年一度的疯狂。因此,每个人还是儿童的时候父母便为他们选择今后的伴侣,使他们接触对方的精神,习惯头脑中另一个思维的存在,学会抵抗由精神融合传导的感受,最终在血热来临时由修行高灵亚的大师引导双方完成这一纯粹为释放肉体而存在的链接。
Spock站到青铜盾的另一侧,T’Pring在T’pau的示意下,单手纤纤玉指贴上Spock面颊。Spock的右手握在鼓槌上空出的位置。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微颦。他们两人同时抬手,作势要敲响那盾牌。
T’Pring在下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猛地松手:“Kal-if-fee!”
“难道我们今天要用到每一条Surak时期的习俗吗?”T’pau说,“T’Pring,请做出你的陈述。”
“我对他产生了怀疑。我要求您证实他的精神中为我存留了纯粹逻辑的领地,T’Pau。”
“你所选择的不是一个最好的时机,T’Pring,受到血热影响的心智很难被探知。”T’Pau说,她站起身走下那轿子,直走到两人面前,“但你所怀疑的事情应当被确认,证实或证伪。Spock,给我你的心智。”
Spock无法拒绝她。
T’Pau闭上眼睛,开始审视Spock的心灵。
“James T Kirk舰长。”不短的一段时间之后,眼睛虽然看着融合中雕像般的两人和他们身后的T’Pring,脑子却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Kirk突然听到T’Pau叫出自己的名字,连忙拉回注意力。
“你在最近曾与他发生精神融合。”
“是的,T’Pau……”Spock有些绝望地回答。
“他不仅仅是你的盟友;你们的关系无关肉欲,却超过了利益纠葛。当他即将失去他的侄子时,你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以拯救科学,但最终你更为感激的并非科学研究的获救,而是他的侄儿的获救。你与他融合的本意是单纯信息的传达,是利用地球人感情的弱点,但他的精神反过来唤醒了你人类的血液,使你被情绪所毒害。你不再将他视为盟友,你将他视作你的朋友。你可能会认为这指控言过其实,Spock,因为这感情十分微弱,但它不是冬日的野外苟延残喘的火苗,它是大雪后融化的第一滴水所滋润的第一朵嫩芽。若置之不理,有朝一日你甚至会称他为T’hy’la。”这个词出口时,在场的所有瓦肯人都或多或少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遗憾,Spock,T’Pring提出了kal-if-fee,她的要求成立。她有权要求你为她战斗,对抗任何阻碍你们链接的事物。”
“我已作出我的决定,”T’Pring说,手指几乎要戳中Kirk的鼻子。
操,Kirk想。
“决斗,至死方休。”
“Jim,这样下去不行,你得快点想办法弄死他!”老骨头在他们把一种叫做lirpa的奇怪武器换成另一种叫做ahn-woon的更奇怪的武器时插空对Kirk说道,“他是有三倍的肌肉可他也三天没吃饭了,你打得太保守……”
“Bones,”Kirk喘着粗气跪坐在地上,挤出一个苦笑,胸口一道水平的划伤流着血,说话几乎一字一顿,“如果,如果我要,要杀了Spock,那,那我干嘛,还,还到这儿来?”
“那你是打算赌命了?”老骨头问,转向T’Pau,“刚才Spock说过,这是Kirk舰长,我为他效劳——这里的空气比地球稀薄,你是否允许我给他注射一针三叶草酸复合剂,至少能帮助他呼吸?”
“Spock应当与有准备的对手对抗,”T’Pau说。
“我就当你是答应了,”老骨头嘟哝。
5.2
Spock手中的ahn-woon缠绕在他颈间,一只滚烫的手在他喉咙处收拢。他绷紧下颌附近的肌肉,努力吸气时听见自己的气管发出像破旧的涡轮机一样的粗糙摩擦声。他的脖子被掐得生疼,嗓子里像塞着一团钢丝球,Scotty打发倒霉的红衫用来刷船上的三钛合金栏杆那种,胸口嵌着一块烧红的铁板他没法换气没法降温像过载的引擎他要爆炸。血糊了他一只眼睛,背上的伤口碾在沙里火辣辣地疼,Spock的腿压着他的,太阳、沙地、他的胸口、Spock,一切都烫得吓人。
他伸出手去胡乱地挥舞,他抓住了Spock,他想他手心里的应该是一把头发和一只尖耳朵。他把抓着的不管是什么拉向自己,Spock的脸俯下来,几乎抵上他的额头,Kirk看到自己在他缩紧的瞳孔里的倒影。这死法可不怎么好看,他想,他大概已经要回光返照了才会这么想,他快要熔化了,放一把火都烧了吧,烧了这个喧嚷吵闹混乱的宇宙,烧了这些神智不清不合逻辑的情感。烧了这些见鬼的逻辑。
他还没有完成他的第一个五年任务。他还没有亲手为帝国开拓一片以他为名的疆域。他还没有看到Sam的儿子长大,还没有看到David长大,还没撬开眼前这个尖耳朵妖精身上这层逻辑的壳子。在戴内瓦他刚刚发现那层硬壳的星点孔隙,他还搭进去了他的光辉形象,而现在那些都算个屁,现在他要把整条命都用来补这该死的乌龟壳了。
以及,操,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该对自己承认,他最遗憾的事情里,包括上面的最后一项。
我能救你侄子。
因为Spock了解他。Spock懂得情感。为什么所有人中偏偏是Spock看到了他的弱点,他情感上的弱点?他相信这半瓦肯人那坚如磐石的保护层下面一定有着什么值得保护的东西。T’Pau说Spock把他视为朋友。说他唤醒了Spock体内的……人性。
你看,他想,他真的是在说胡话了。
他对Spock只有愤怒和一点点他无法否认的对他科学官专项技能的赞赏。他敢说仅此而已,直到戴内瓦之后。如果……如果要说人性,也是那一天Spock在舰桥上发现了他的。这事实与T’Pau的话合在一起使他惊恐。如果Spock和他一样,那一天他们的灵魂相触时,他们从整个宇宙的黑暗与混乱中偏偏选择了彼此来交托友谊与信任……他的理智在他脑海中拉响红色警报叫嚣着危险,而他把那理智甩到了九霄云外。他已经可以算是个死人了不是吗?让他幻想,让他做个白日梦,又能怎样?
T’hy’la,他想。他惊异于自己记住了这个词的发音。他终于不知道这个词的意义,那的确有些令人遗憾,但听到T’Pau提起它的语调、看到当时在场的那群瓦肯电脑的反应,Kirk隐约觉得他理解、并或许会喜欢这个被T’Pau用来威胁Spock的概念。或许那正是他心之所望。
T’hy’la……某个声音在他心中呼喊。哦,他真的已经足够疯狂到可以去死了。
于是黑暗吞没了一切。
那天晚些时候,不耐烦的老骨头给他修理了出血的伤口,然后就把他和一身血污土痕破布烂衫一起扔在办公室里等着药效彻底消退。
“我必须立刻向最近的星基报到,汇报本次事故及导致企业号未按时出席——”
“那些以后再说,我的责任是先给代理舰长检查身体!”老骨头把Spock扯进医务室。而Spock竟然就放任老骨头拉着他快步走动,甚至脚下险些打了个趔趄。
于是醒过来的Kirk决定先发制人。“我可没给你下过这些命令,Mr. Spock。”他说着从老骨头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舰长!”Spock的山羊胡子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老骨头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再定睛细看时瓦肯人已经全身僵直地戳在那里,表情凝固成他一贯的冷静面具。
但是Kirk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笑容。“为了这个,”他摸着脖子上的淤痕,向前走了一步,嘴角挂着半个狡狯的笑,“为了这个,Spock,我就该把你扔进亭子里住上三天。”
“舰长,我——”
Kirk伸手在Spock肩上捶了一拳,之后握住他的上臂。“放松,Spock,放松。那只是个玩笑。”他脸上的笑意蔓延开来,“事情都过去了。至少结局皆大欢喜啊。”
他从舰长的肢体语言及脸上读到的暗示,那会是真的吗?他在plak-tow的狂暴中感受到的那心智,那次隐约的微弱的交流,他曾相信那交流的真实——放一把火都烧了吧,烧了这个喧嚷吵闹混乱的宇宙,烧了这些神智不清不合逻辑的情感,烧了这些见鬼的逻辑——直到他在血热的烈焰中煎熬的精神绝望地喊出T’hy’la而那一声呼唤得到了回应。那难道是可能的吗?他的舰长,在他手中挣扎着窒息的时候,却回应了他对灵魂伴侣的呼唤?何况Kirk理应根本不了解那古老词汇的含义?
“皆大欢喜。”Kirk又说了一遍,“所有事。一切都很好。”
(T’hy’la。)Spock开口,那词语终于卡在喉间,但他几乎能感觉到Kirk的视线描摹着他的唇形,而对方会心地微笑,点了点头。
“Bones!”Kirk突然扯开视线,转向老骨头,一只手指头几乎戳到对方鼻子,“我在这儿醒过来之后他差点又掐死我一遍,你给他打了麻醉针,明白了?”
老骨头张着嘴点了点头。
“非常好。Bones,用你的医患保密协定锁死监控记录,真皮再生器给我我要回房洗个澡修修脖子,你给他跑一个全身检查,完成之后,Spock,回舱房休息。”
Spock被老骨头拉上医护床,还未从Kirk反常的温暖笑容中回过神来。他知道那笑容的确发自肺腑毋庸置疑,但他是否应当如此为之沉沦?他正在背叛Surak的指引,背叛他的父亲对他仅存的最后一丝期许。情感是一剂剧毒,是精神的顽疾,而他的人类半身正把他拉向无底深渊。T’Pau一定没有想到,她的警醒在一天之内便成为现实。
他应当感到羞耻,而不是……这种无边无际沁人心脾的……安详。
他在舰桥上、执勤时、不论为何与他的舰长共处一室的时候,有时会感觉到从背后投射来的柔和注视。那感觉不对。柔和从来不是朋友。柔和通常代表着虚以委蛇,有时它代表笑里藏刀。他异于旁人强烈的第七感官在这注视中放松,而这感官上不由自主的放松使他的精神紧绷。
他的精神紧绷,他们的任务甚至不允许他花时间冥想以获得纾解。他们正在一次紧急任务的半途,马尔兰星系曾发送求救信号,报告受到来源不明的攻击。该星系拥有包括原住民与帝国殖民者的共四十亿左右人口,但由于位置偏远、子空间通讯延迟时间过长,帝国暂且没有进一步殖民开发的打算。由曼伟博士带领的科学小组正驻扎在当地,他们是殖民者的主要组成部分。他们的目的曾是科考开发,现在还要兼顾星球防卫。
科学船毕竟是科学船,就算舰上的武器火力足够平息当地可能发生的任何暴乱,当遇到外来入侵者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呼叫他们,”Kirk说,而Spock的电脑告诉他,他们正在呼叫的是一片无生命的虚空。
但有些东西收到了他们的信号。那东西向他们疾驰而来,送出一大团离子闪光。Kirk立刻下令闪避,但在这命令发出前他就知道以飞船的速度闪避动作无效。承受一次攻击便消耗了超过20%的护盾能量,这对企业号来说可不是什么家常便饭,但更糟的情况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
“鱼雷,锁定目标。呼叫他们——这是帝国星舰企业号,我是James T. Kirk舰长。我们的鱼雷已经锁定你的位置,立刻向我们投降,进一步的敌对行为将被视为对帝国的公然挑战——”又是这套Spock听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标准开场白。恐惧需精心维护,对敌的第一条信息是威慑的关键环节。他欣赏Kirk处理这环节的方式,舰队标准的声明内容能被他演绎出某种凌厉的锋芒。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和舰船融为一体,他是舰上的一台最为精密的电脑,是庞大帝国机器中的一枚齿轮。他会感觉到他是这锋芒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令他满意。有时他赞叹这精密机械运作的方式,由此他会想到Kirk的指挥,或者他会想到瓦肯和至高逻辑与理性。
当然这声明与威慑本身是每一个舰长的必修课,Pike不温不火的悠闲语气也自有其玄妙之处,随意的蔑视与漠不关心能够爬满脑海渗入每一处可能的弱点。心虚和恐惧仍有微妙的不同,但这难说孰优孰劣,毕竟那种冰冷粘稠的语调也曾让他毛骨悚然。
“Mr. Spock?”Kirk眼睛仍盯着屏幕,扔出一句询问。
“Uhura上尉转来一条旧式通用编码信息,正在尝试解码。对方正在减速,仍未降下护盾,舰长。”
“他们到底说什么?”
Spock身后的操作台突然冒出一阵火花。他转过身去按了几个按钮,切断电源:“解码失败,舰长,信息传输太快,电路过载了。”
旧式通用编码?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东西了,而且说明对方和地球有联系。这种加密方式在设备有限时还是比较有迷惑性的,若不是Spock和Uhura第一时间辨认出数据特征,他们估计解码就要花三天还不一定破译得出来。殖民地的叛军?这个曲速前文明只靠一群笔杆子科学家怎么可能在十几年内造出这样的火力?或者叛乱并非由此处发起?或者不是叛军而是哪个将军秘密进行的武器实验?但是武器实验有必要挑这么多人这么显眼的地方吗?还是说上边把他们派到这儿来是故意的,他们又在搞什么政争想创造外太空危机的假象?
“趁他们没动,”Kirk说,“开火。”
光子鱼雷命中后,对方几乎完全吸收了鱼雷的能量。通过鱼雷爆炸余波他们得以确定对方的大致外形,所获得的结果加上敌方没有受损的事实让Spock警觉起来。
那东西只有一米来长,比大腿稍粗那么一点儿。还没有光子鱼雷一半大。他对这东西的材质、能源储备和护盾技术很感兴趣。
“所以你能解决一整个殖民地?可是……为什么?”Kirk自言自语道,随即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Uhura,再呼叫一次。可以截取脉冲引擎能源,尽可能提高数据传输速度。”
这次他们终于建立通讯。
Nomad即将发现Kirk并不是他所追寻的完美创造者,他们对Nomad却还一无所知。他将试图与这能够思考的机器建立精神融合,哪怕为了换取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他们必须冒这个风险。与种种可能的后果相比,他与他的神智所能经受的任何风险不值一提。
“Mr. Spock,”Kirk说,“帝国需要你的能力。这艘船和地球等着你来挽救。”而那是不计任何代价。
“Nomad,完成,Nomad,杀菌,Nomad……”Spock向后退去,双手张在半空中,嘴里着了魔似的一直念念有词,重复着探测器投射在他脑海中的意识。他向后退,脚步踉跄不稳,眼睛无神,他的感官麻木而他接收到的信息正在使他过载,他向后退去但他无路可逃,Nomad的思维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叫嚣着它粗暴地无懈可击的逻辑,它是Nomad,它要完成使命,它们是Nomad,为统治者开辟新的疆域,对不完美物种做杀菌处理。我们是Nomad。
“放开他!Nomad,我叫你放开他!”
他听见Kirk的声音,他们听见来自统治者的命令。他继续向后逃开,精神链接却难以分割,他由这链接中获取过分广博浩渺难以置信的知识,他由这链接体会到纯粹的逻辑与科学。那感觉像是接近了大长老们曾接触过Surak的Katra的意识,空旷一片、只有规律作为唯一存在的意识,只是这里比长老们在意识中构建的无边赤红沙漠更为冷酷无情。他曾怀着无边的敬畏绝望地渴求的完美的冷酷无情。
然后,Kirk的声音在这链接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Kirk。Nomad的全部残忍的逻辑被这一个概念打破,Roykirk-Kirk。这个名字激起无数的进程无数的运算推演,每个都指向不同的结果。他是创造者、他是统治者。他是夜空中闪现的新星、他是沙漠中突兀的涌泉。他是人类拓展疆域迈向未知的先锋、他是迷失的水手波涛翻卷的暗夜中的灯塔。他是完美的。他是易碎的。
Spock在这似乎蔓延了整个宇宙的逻辑的狂乱中随波逐流。
Kirk掏出相位枪,拧到最高功率对准Nomad开了火。Nomad紧急升起它的防护,这防护切断了Spock的意识赖以维系的链接。他从这已变得疯狂的无数逻辑运算中被抛出,甚至看上去像是受到什么物理上的冲击,他向后仰去,摔倒在地上,像一团破布一样摊成一滩。
那冷酷消失了,疯狂却未尽数散去。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思绪。他在哪,他是谁,Nomad在哪?创造者是谁?
Kirk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他被扔进门外的高速电梯,门关后Kirk按了紧急停止,之后才半蹲半跪到他旁边。
“Mr. Spock?Spock!”
他的精神屏障近乎彻底崩溃,而Kirk的手捧着他的头。人类的思维就像个广播站,以超大的功率叫嚷着。“Spock!Spock你没事吧?”
他颇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从背后解放出来的手伸到颈侧抓住Kirk的小臂拉开,蹭到电梯门边靠坐着深呼吸准备站起来。放开Kirk之前他下意识地紧握了片刻对方的手背。他注意到人类脸上隐约可见的柔和笑容,那并不是他曾想像的面具。他早在加入舰队时便已经决意背离养育他二十年的瓦肯教义,他想。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Amanda曾经看着Sarek的背影,信誓旦旦地低声对他说,情感应有它们美好的一面。
“Kirk,”他的声音突然破碎,“舰长——Kirk。”他念诵这名字的音节如吟咏某种佛经真言,这个名字、这个男人是Nomad映射出的逻辑漩涡的中心。他的精神中依然残存着Nomad狂乱声音的回响,而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追随那狂乱而去。他想把眼前这人拉向自己,如虔诚的教徒膜拜圣物般去触及金色的织物,两人之间吹拂着双方呼吸的空间距离突然变得无法忍受。
他想要甩开Kirk的手。他在这次心灵融合中被那机器的情绪所影响。一台机器的情绪。他突然感到怒火从心底咆哮着升起。Nomad扭曲了他灵魂中仅存的一份信任甚至一份友谊,把它歪曲成什么愚蠢的崇拜,歪曲成由受损的内存条里0和1的组合决定的它对那个已仅存朽骨的创造者Roykirk的盲从。机器的绝对服从和人类的爱情一样盲目。瓦肯人绝不会让另一个灵魂在自己脑中占据过分的地位、影响甚至主导自己的行动与情绪——
除了——他听见T’Pau在链接中无言的警告,也听见Kirk在他血液燃烧时无意识地创建的微弱链接中的濒死呼唤。
一股寒战顺着他的脊髓蔓延开来。他惊恐地想到,也许Nomad并未生造出什么情绪,它只是放大了已有的存在。即使他拒绝说出那个词,但反抗既定事实并无意义。“我很好,舰长。”最后他只是说。
Kirk报以温暖的金色微笑。
“Spock,我在想,咱们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让Nomad……无效化,你懂我的意思,然后咱们就能痛快地研究它的能源和内存——当然是在不危及我的船和船员的前提下。”
“你的提议兼具极高价值与挑战性,舰长。”
“我还以为你对挑战性有科学家的热情?”Kirk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笑容。
“我将尽力而为。”Spock说。
Nomad已经在宇宙里炸裂,Spock曾希望能从它身上获取一场烟花之外的东西,他想要研究它的能量来源与储备,想要分析它船壳与护盾的材质,想要获取它的记忆库中广博的知识。他甚至渴望能够再一次回到那逻辑与规则构筑的极乐园。
对不可能的事情抱有幻想是不合逻辑的,他有些苦涩地提醒自己,幻想是一种重病,是精神的犯罪。情绪和直觉是Kirk的工作,也是他属于人类的强项。他有时觉得这就是为什么地球帝国的舰队永远胜过瓦肯一筹,即使瓦肯科学院在技术上领先,但作为一艘星舰,她的船员和舰长才是她的灵魂,而人类的直觉、人类的疯狂与不合逻辑才能真正赋予她生命。
有些时候瓦肯的星舰完全就像是M-5在指挥一样。他曾为自己的血统不被母星接受而苦恼,但只有走出了那个世界,才让他看到瓦肯所陷入的怪圈般的悖论。
他并不认为逻辑是错误的,恰恰相反,若不承认客观存在的缺陷,这是更加不合逻辑的举措。他想总有一种方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逻辑地解决这个问题。
就目前来说,他相信他的解决方案在Kirk身上,总有一天他会从自己与这人类身上找出逻辑与疯狂的平衡点。逻辑给Spock以精神的安宁归宿,这人类则是个难解的谜,迷人、危险、令人上瘾。
他对谜题有着科学家的热情。
“Mr. Spock,报告。”他们从传送室回到舰桥,手上都带着短时间内过载的反重力装置留下的轻微烧伤。Nomad决心要对企业号进行“杀菌”,而Kirk将它引入了一个逻辑的死循环。原本他们盼着Nomad自己把自己卡死停机,但是它得出的结论却是自己是个有缺陷的“单元”所以应该被消灭掉。他们经受不起能吸收一颗光子鱼雷的能量还毫发无损的东西在企业号里面自爆的风险。
“我已经尽可能使用偏导仪与相位光束抵消爆破能量,舰长,但扫描显示Nomad探测器结构完整度不足40%,受控能源读数近似为零,同时过高的残余辐射值将使任何形式的磁盘内存无法以帝国或瓦肯科学院的现有技术读出。探测器没有回收价值。”
“好吧,”这是Kirk的回答,“结果也不算太坏。”
他在一艘有毛病的企业号上。
老骨头双手抱胸指间夹雪茄似的夹着一支无针注射器靠在禁闭室门边,里边晃悠着某种液体大概是打算如果有人进来先给上一针。Scotty还在抓住一切机会骚扰Uhura,不过当骚扰从单向逐渐发展成双方之后Kirk也就懒得管他们了。
“舰长,恕我直言,但是你跟Spock玩得是不是也太过火了?”老骨头手上挽了个刀花,可惜注射器不是他用惯的手术刀,一个没拿住险些脱手,他狠狠瞪了Kirk一眼。
“这他妈的要是我认识的那个Spock,我回去之后给你打三天下手!”Kirk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同时压低嗓门,“说真的,我现在觉得这艘船都有问题,你看,”他踹了门口的力场防护罩一脚。老骨头连忙伸手去拉他,没拉住,Kirk的靴子在半空中踢到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老骨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力场恢复原状,然后看看Kirk,又转身去看那力场罩。“你为什么还没给电晕过去?”
“这他妈的根本不是我的船。”
老骨头摸了摸门口的力场。Kirk放心大胆地趴上去,开口大喊:“Spock?Spock!告诉我你开什么价码?权力?我能给你弄到手!”
“Jim你想干吗?惹火他你是要找死吗?你明明知道他不想夺权——”
Spock半是好奇半是无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闭嘴,Bones——现在我确信咱们上错船了。回去我要杀了Kyle那小子。”这不是他的Spock。这个水灵灵的天真小鬼不是他的Spock。他周身突然产生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好像刚才他不是朝另一个叫Spock的家伙喊了几句话而是跟两个克林贡人大战了三百回合,他靠在老骨头身边的舱壁上长出了一口气,他得想办法回到他的船上去。
他能适应在企业号上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来自军官的刺杀,但是他绝对受不了Chekov是个看上去比实际上还年轻的小孩子Sulu就像他家隔壁的大哥哥Farrell居然能在Spock下令把舰长抓进禁闭室的时候露出一副吓着了的表情而Spock剃了胡子挑起眉毛来比谁都纯良,这些傻瓜们居然还没被人捅死还用一种“你才是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这不是他的企业号,该死,他甚至觉得这不是他该呆的宇宙。这个宇宙里的一切都美好得过了头,轻飘飘的好像是一戳就破的幻景。
Kirk有一种冲动,回到他的企业号之后,他要把Spock叫到自己舱房,或者他闯进Spock的舱房,吻他,Spock应该不会为了这个杀了他,他想尝到瓦肯人薄唇上的铜锈味道,他想把那颗精妙绝伦的脑袋捧在手心,他想把手指揉进绸缎般光亮的黑发。他要触及他所能触及的一切,把他能拥有的一切紧紧抓在手心里。
然后他才意识到他正在幻想的是Spock而不是Rand文书士或是Marlena或是随便哪个年轻漂亮的少尉。该死,那可是个唇齿纠缠的吻,可刚才的幻想里他甚至都没有想要硬起来的打算。取而代之的是,他胸口处升起某种柔和坚定的温暖。
他的潜意识想要的并不是一场减压性爱,而是在要求某种……更为私人的东西。他绝望地渴求的是某种情感的寄托,而他的潜意识已经为他做出唯一的选择:Spock。
James Tiberius Kirk,你他妈的麻烦大了。
5.16
“Mr. Spock,今天晚上来下棋吗?”舰长走进高速电梯,向身边一语不发的瓦肯人问道。
“好,”Spock说。他并没有下棋的心情,但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不论他最终是要将匕首刺进人类位于左胸的心脏,还是要亮出一切底牌、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托在对方之手赌上一把,他都需要先接近Kirk。
他从来不是个赌徒。
走出电梯前,Kirk甚至没有扭头看他一眼,显然心思也不在下棋上。James Kirk也从来不是一个能够用逻辑和常理去判断的人。
电梯门呼啸着关上,他们两人分别左转和右转,前往餐厅和实验室。Spock在实验室里遇到了Marlena,她向他投来征询的眼神。Spock没有回应,他并不需要她做任何事情。他尤其不需要舰长的女人对舰长动手,把事情闹大,搅成一滩浑水、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她的日子也会不怎么好过。
他想着他甚至不一定要走到那一步。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来自同一个嗓音同一个身影的那番演说还在他耳边回荡,他无法舍弃那个金色的影子。那不仅是一个人的双生幻影,更是一整个伊甸园乌托邦般宇宙的投射。而这样的一个宇宙偏偏投射在James Kirk身上,这样一个好战、癫狂、富有侵略性和其他一切不安定因素的人类身上。
“做这艘企业号的舰长吧,Mr. Spock……”
他对指挥权没有欲望。但当形势迫不得已,他也并不反对这样做。他曾经如此对Kirk说过——对那一个Kirk说过。但现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话里有几分是真。
“在两个宇宙中,你都是个正直的人,Mr. Spock。”
在两个宇宙中,你都对我有着同样的不讲逻辑的信心,Spock想,但我却无法得知你的信心由何而来。当我不知道你为何信任我,我还能不能相信你对我的信任?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他不喜欢谈论信任,信任本身不合逻辑,他习惯的是掌握和操控。
当天晚上。
Kirk躺在床上,没脱靴子,双手抱在头后。他还在想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命令你们——!把我放开!”
“这算是哪门子制服?我的私人保镖呢?Spock你的胡子哪儿去了?”
——在另一个宇宙发生的事情不断地困扰他。他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那个宇宙中,当他发现所有人之中偏偏是Spock用一种混杂着惊恐、厌恶与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慌了。他彻彻底底地惊惶失措。他甚至试图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Spock在船员面前玩的又一个把戏,但那双眼睛他不可能误读。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太多。那是一个一眼能被看穿的Spock,一个如玻璃水晶般透明精致的工艺品般的生灵,活在一个专门为童话故事里的瓷娃娃公主构建的云端城堡般的宇宙里。
这时候门铃响了。“进来。”他说,把穿着靴子的脚从床单上挪开,站起身来。
舱门滑开,瓦肯人双手背在身后走进房间:“舰长。”
“闭嘴。”Kirk厉声道。
“舰长,我——”(还什么都没说……)
“他妈闭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亲眼见过他告诉你的那个宇宙!Kirk愤愤不平地想,你当然会对那彩虹色的梦幻泡影产生渴望。该死的瓦肯人,该死的和平种族,屁,这跟和平种族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把位置换过来他自己也会试着去说服Spock和他一起谋划叛乱追求一个安稳和平井然有序的星际联邦。
但是他和Spock并不在同一个位置上。他不只是从谈话中捕捉到那宇宙的碎片,他亲眼见过那个宇宙,那个地方太过美丽,美丽得如此荒谬,如此不真实。那就像夏日阳光中闪烁的肥皂泡,你学着不去伸手试图抓住它们,否则它们就会破灭消失,只剩你手上黏糊糊的一片水渍。
“那么你也知道我的选择,舰长。”Spock说,他本想取出腰间相位枪,又担心引发警报或吸引来安全官,最终只是将匕首握在手里。“舰长,我的心意已决。”
“你清楚只有我的权限能够清除今天晚上在这里进行的谈话。在你正式成为舰长之前,舰队会想要知道你,一个瓦肯人,这样做的动机。”Kirk进入了他的某种防御姿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虽然Spock对这一点持有相当程度的怀疑。他熟悉Kirk,这人类平素不知防守二字为何物,他所有的全部就是进攻、进攻,有时包裹着虚与委蛇油腔滑调的试探,但最终目的还是握住你的命门,一击毙命或是让你为他所用。
但这次,Spock自认为不可能被他抓住弱点,因为他已经先行斩断一切可能。他准备策反企业号,或者夺下她,或者他准备死于这个尝试。Kirk的指挥能力与经验极端珍贵,但在未来面前,他们中任何一个生命的消耗都被视为可以接受。他不知道他能走到多远,但做出这个尝试本身的意义超过一切。他也许无法召唤整个未来,但他可以和过去与将来的每一个殉道者一样,向宇宙宣告另一种未来可能的存在。无限组合派生无限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不灭,就有了一切。
现在还不到动刀子的时候。“我拥有A7电脑资格,舰长。”
“很可惜我只到A6……不过我相信想要黑进舰长舱房应该不是随便一个A7就能做到的事情。Scotty跟我拍过胸脯。虽然如果他在蒙我,我也只能寄希望于你能在清除我的残余势力时顺手搞掉他了,对吧?”
“我相信Mr. Scott所言不虚,舰长。”Spock挑起一边眉毛,“但我以为你也不会认为我的技术仅局限于等级考试的水平。”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你对我的能力完全没有信心吗,舰长?”你为什么就看不到哪怕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看不到过去与未来的无数个殉道者换来的无数个万分之一累叠之后其背后显现的意义呢?
“所以那家伙真的是说服你起来造反了。”Kirk总结道,叹一口气,“的确……会是他的性格。”如果他自己这些年来活在那样一个童话故事一样的宇宙里,他得承认自己也还会保有那种叫做梦想的天真烂漫。
“他让你夺取指挥权?”他有那么不了解你吗?Kirk想,或者你让他看到了你心里也有与他心中所有的梦想呼应的双生?(但我才是他的双生、你的挚友啊,Spock。他颇有些讽刺地想。)“我对你的电脑技术很有信心,但也仅此而已。”Spock是个天才,是前所未见的科学家,如果他不是瓦肯人现在估计早就主管着不止一个正规一号那样的空间站搞着什么大项目,但是他真的不是指挥型人才,真的,伽利略七号那次任务Kirk吃到教训了。
“他的确这样说过。”
“然后你就答应了?他就不怕你再让整船人被一群猴子耽误了?你就真的对造反那么有信心?退一万步讲你觉得就算我愿意陪着你追求理想,咱们能干出点什么?你、我、Marlena、坦塔罗斯场,最多再加上这艘船,能干出点儿什么?你就说说你答应他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如果想要权力,好啊,你有一万种方式顺着军阶往上爬,可是你想改革?就凭咱们没办法把整个宇宙翻过来!你是在做梦!”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想要深吸气。控制住。但是那没用,因为他面前是Spock,他什么时候又能够向Spock隐藏他的情感?Spock意识到他侄子对他的意义比他自己还早。瓦肯人不是不懂感情。该死,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他说过,一个人可以改变现在。我的回答是,我会考虑。”
理智上,Kirk知道,这是那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自己的一厢情愿。但当初他可不是因为稳重保守当上舰长的,而正如他之前所说,他是James Tiberius Kirk,他才是那个金色幻象投射的半身。或许他才真的应该考虑考虑。
那个宇宙比他所能想像出的天堂更美、更加遥不可及,比他所在的腐败不堪充斥着权钱色相交易与背后的暗算的帝国更脆弱,比他所知的横跨三分之一个银河系拥有数不清军舰无时无刻不在征伐的帝国更坚强。
他要说,那是不可能的信仰,是痴人说梦,是无谓的追求与无谓的牺牲。但他能想象到Spock会给他报出一个几万比一的成功率,然后坚持那值得尝试。他想用走火入魔来形容这在魔鬼外表下装着一颗天真可笑心灵的瓦肯,他知道Spock宁可现在就死,也不会再次成为他的;这瓦肯人心里原本属于他James Kirk的位置,被另一个Kirk塞进了整整一个宇宙。
对他来说究竟哪一个更重要,是挤进地球上那群将军们互相阿谀奉承勾心斗角像一群河马或者母猪一样在里面打滚的那滩粘软稠腻的黑色污泥里戴着面具度过一个纸醉金迷酒池肉林的下半生,还是经历所有残酷甚至无谓牺牲的苦难现实或许冒着性命危险去做一些事情,一些甚至是西西弗斯式的事情,同时知道有另一颗碧血火热的心与他的一同搏动。
(他该不该对Spock和他精心计算的革命有点信心?)
现在,他想他或许会选择后者,以在当前的场景中绕开他和Spock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局面。他知道要真正作出这样一个选择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但他要抓住任何额外的时间,他要抓住主导权。假以时日,他总归会在这件事和Spock的性命之间作出选择,他要保证是由他本人来作出这个选择,他自己的命不在选项之中。
“你现在不是在考虑杀了我吧?”Kirk试图引导话题往谈和的方向发展,低头看了Spock手里的匕首一眼。
“不,舰长……我已发现这不甚必要。”Spock说,抬起头,暗色的眼睛凝视着Kirk眉心。
他感觉到自己被阅读、被分析,甚至被这瓦肯人窥视到了自己的思想;他感觉到灼热而纯粹的注视穿透血肉直指内心。他知道他已经被那双深邃瞳孔捕获而万劫不复。
尾声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但是同时我也很生气。我瞧不起他。”
“他从未有机会了解你。”
“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不敢相信我会愿意与你同行。他不敢想象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活在这个宇宙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害怕你。”
“他害怕我。同时也是另一个他自己,”Kirk同意道,“所以他极力劝服你杀了我。”
“但我不需要。”
“但你不需要。他该对我有点信心——他该有点自信。不过人类总是害怕他们不熟悉的东西。”
“的确。”
“你害怕吗?Spock,你害怕他吗?他,和他的Spock,他的宇宙?你害怕我们的未来吗?”
“舰长,我是个瓦肯人,而恐惧是一种属于人类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不’。”Kirk说,以陈述句的语气。
“——因为我的确……害怕。”最终他承认。
“没事的。我也怕。”他说,伸出一只手握住Spock的胳膊,“我们都是。”
但我们依然要在信念的支撑下坚持前行。
2
Lori是个婊子,他想。
床头的通讯器响了起来,他被子里面千娇百媚的洁白胴体往他胸口钻了钻。他知道Lori已经醒了,并且非常清醒,他只是从没告诉过她,她真正睡着时从来都会下意识地躲开任何形式的肌肤相亲。
通讯器那头是Komack将军,通知他和Lori当天中午出席另一位将军为庆祝某场与罗慕兰残余势力的战役大获全胜而举行的餐会,假情假意地挑选最安全的话题,在通讯频道里大肆吹嘘着餐会上准备的麦酒。
还得准备醒酒药,他想到这里已经开始头疼,匆忙应付掉上将放下通讯器。Lori还在缠上来,他把她推开,心想今天就省了你强忍着反感还要作出亲昵样子的麻烦,扯开他一贯的抹了蜂蜜的笑容与声音:“今天不行,亲爱的……咱们要去赴宴……没错,又是酒会,我知道你讨厌酒精……好我尽量,但是你知道面子上也总得喝一点……好好,穿漂亮点……”
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衬衫出去洗漱,等着Lori在屋里一件一件地挑选晚礼服,从她换高跟鞋的声音里都能听出露骨的厌恶。老天啊,他拿毛巾抹了把脸,不耐烦地想着,结婚简直比当舰长还累。
饭局酒会。他一直在学着适应这个,学着在血管里流着二两酒精的时候清晰迅捷地思考。Lori会缠着他的手臂,看似整个人依附在他身上,实则指挥着两人的步调。倒也不是说Kirk对她不满意,Lori是他的直属上级,他是舰队里的一代传奇舰长,两人的婚姻更像是各取所需。这些酒会的场合,本来就是Lori大展身手的地方。有言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倒觉得自己才是被Lori穿在身上的一件外套,像挂在客厅墙上的鹿角虎皮一样用来彰显自己的猎物,不过谁在乎,他需要的只是混到一个头衔,混在这群将军中间,让人对这位所谓的一代传奇放松警惕然后静候佳音。
“James T. Kirk。”
他曾是我的上级长官;他以人类的天性与我交流。我们曾建立友谊与信任,我以人类的方式做出回应。我是瓦肯的Spock;我已经历全部由苏拉克时期传承至今的修行。过去的错误不可逆转,凡发生的已经发生,过去的一切将不会干涉我的内心、及我为理性而存在的现在与将来——
是的,就是这样。他在心中默念这指引——他出生在瓦肯,由一位瓦肯父亲以瓦肯的方式抚养长大,他经历了高灵亚训练——他将自己的思绪牢牢地缚在这颗干燥星球的赤红沙漠上,维持一片干枯寂静的荒凉,宁静无风,思绪未曾飘忽,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十六光年外那颗蓝色星球的存在。这结果是可以接受的。他准备接受最终的检验以证明他的修行。
T’Sai把手放在他的脸上,四周的祭司们唱着理性的颂歌。她探入他的心神,检视赭红色沙漠,在粗砺砂石上久跪的Spock仰起头,他被她身前的阴影包围,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她阻挡了瓦肯的两个太阳投下的光线。他膝下的砂石迅速由滚烫转为刺骨寒冷。他抬起头,看到阴影膨胀,天空转暗,双日西沉,头顶亮起点点繁星。
那是什么?T’Sai的意识在他脑中问道。那是星空,他答。
你的世界里,繁星是什么?她前进一步,质询地问。而此时一切并不是个很好的回答。
他知道他的回答是错误的,因为此时此刻天空在旋转,他看着星星,它们在旋转、在发光、在燃烧,似乎这一时刻宇宙中所有的恒星一齐喷发,星空充斥着耀眼的亮色,用数以亿万计的爆炸与毁灭充斥整个天穹,点亮一场烟火。他看着每一颗星燃尽,陨落,消弭于浩瀚宇宙。纯黑的天幕空无一物,他几近迷失其中,无边的空旷让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视觉,全然的黑暗与盲目是每一个水手的噩梦。他几乎惊慌失措。
赭红的乌云从视野边缘开始浮现。他抓住了目力所及处这仅有的焦点,放任它们引领着他放松、垂下头,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后颈已经酸痛不堪,眼球里也传来一种难忍的肿胀。当他的视线触及同样赭红的地面,他脑中陀螺般不住嗡鸣的晕眩感终于消退,他被告知他必需逃开这目眩神迷,他知道他需要脚下坚实的土地。
属于瓦肯的、垂死火焰般在暗色中带着红炽与坚定而压抑热度的天空与云层,像捕鸟笼一样压下来,压向同样色调的沙漠,直至天地相接、交融,捕获住一颗来自两个世界的灵魂。
沙尘漫天飞扬。
T’Sai缓缓抽回她的精神力,收回右手,端详着面前空洞无神的深棕色双眼。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瓦肯式冰冷含蓄的赞许。(你做得很好,孩子。这是高灵亚的最后一步。你已达到超脱,Spock,我们欢迎你。)
“Kirk将军。”来人端着一杯卡达西日落,杯中五彩流光随他的步调旋转着融成一片金黄,那人看都没看,就这么浪费了花大价钱远道而来的视觉享受。说实话他觉得这酒喝上去简直像火油,花钱买的就是日落二字,Kirk一般只有泡女人的时候才会给自己点上一杯。
那人完全没在意手里的酒,端着正在褪成土黄色的液体站定在他面前,颇生硬地装作随意地倾身,小声说:“紧急任务,立刻到船坞,企业号改建完成准备下水。路上读一下这条信息。”他把一块磁碟塞进Kirk手里。
Kirk拉住转身就想走的那人,心说这如果不是个愣头青新手就是在故意吸引注意力。他没见过这人,找了找他身上的军衔,没找到。毕竟不是什么太正式的宴会,他和Lori也没穿军装。“那Decker舰长?”
“你可以就让他指挥。你的任务不是这个。”那人挥挥手,一副“自己去读你的指令”的表情,“没什么大事,瓦肯方面的外交礼节。”
没什么大事为什么让我立刻动身?外交礼节为什么搞得偷偷摸摸的?Kirk从那人脸上看出了相同的不解。还有为什么叫他去搞外交?那些恨不得专业就是油嘴滑舌的外交人士呢?他还没作声,刚结束另一段谈话的Lori插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
“此事与您无关,Lori将军。”Kirk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人已经生硬地开口。妈的,惹火了她今天回去别想睡好觉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与我无关?我是他的直属上级长官。”Lori瞬间拉下脸来。
“抱歉,外交事宜。不论您作为Kirk将军的上级或夫人,此事与您无关。Kirk将军现在必须立即退席,这关乎帝国的利益。”
“你要去哪。”Lori果断地转向Kirk,放弃了和那个硬邦邦的石头家伙交流。
Kirk用眼神请示那不知姓名的来人,得到一个轻微的点头,他知道这个动作在Lori的怒火上绝对是雪上加霜,但是和他预计他将要面对的相比,这都不值一提。“企业号,”他说。
他几乎能看到Lori面如死灰。不奇怪,这真的一点也不奇怪,因为Lori是Nogura一手提拔上来的,而Nogura给她的任务就是把Kirk绑在地球上当他的吉祥物——没错,Lori是瞧不起他,甚至于厌恶,但是他们貌合神离的婚姻存续至今,Lori必定有离不开他的地方。
Kirk飞快地转身离开。
坐在穿梭机里,他打开了磁碟里存储的信息。内容没什么特别,大意是瓦肯有个使团要来和帝国谈某件他根本没搞懂、写这信息的人显然也没打算让他搞懂的事情,关系到两颗偏远行星的开发使用权和某个星系的电磁风暴,这些都不是重点因为重点在下面用红色标了出来,这个使团包括Sarek大使和几位家族成员,里面有Spock。
礼节性(同时也是威慑性)地帝国要带使团成员参观某艘星舰,恰好现在就只有企业号这一艘宪法级在地球附近并且能见人。
所以帝国要求他偷偷摸摸赶过去。真是神奇的逻辑。Kirk开始觉得刚才那人并不是愣头青或者怎么样……很有可能他只是觉得帝国简直莫名其妙并且懒得认真,因为他现在也有这个心情。(最坏的可能性是帝国发现了他和Spock的小动作,正在给他们下套。需要小心,不过他并不认为这真的会发生,因为他基本上还什么都没干。时机未到。)
当然了能和Spock碰面还是好事,自从他回到瓦肯、试图融入议会以期为反抗力量争取同盟,为了跟那群纯种电脑打成一片还专门修炼了一个什么Kolinahr之后他们见面机会越来越少,而且即使能见到,这种外交场合也说不上几句话。
穿梭机绕着企业号优雅银白船体缓缓滑行。其实他大可以从地面直接传送上舰,但是他还想再仔细读一读磁盘里的信息,瓦肯坚持要在某两颗行星上建立观测站,值得如此大动干戈显然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电磁风暴,已经获取的数据里面有个什么亚空间四重快子干涉谱,该死,他至少得把这堆破词念对了是不是?
去他妈的电磁风暴。这个时候他想看的绝对不是电脑屏幕。他背着手站在一扇舷窗前,看着企业号静静地悬浮在船坞里。他们对她做了些改动,他们说比较大的改动都在内部。从外面他能看出偏导仪和曲速舱的不同,普通人可能觉得外形几乎没变,对他来说差别不算细微。
她的舰桥中央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
妈的。恐怖谷效应或是如何,总之他从来不能接受这种对完美的拙劣模仿。他猛地背转过身坐到电脑终端前面。劣质皮垫转椅不客气地呻吟了一声。亚空间快子什么来着?妈的,谁在乎这个?他真该直接传送上去。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潜意识里把企业号当作了一个完美的归属之地?)
Kirk走出穿梭机。不对,一切都不对,这里太亮,那里太暗,这里太空旷,那里太狭窄,这里过分整洁,那里过分混乱。没有色彩。周身的气温太热或是太冷。他解开领扣以便呼吸。他怀念他还是舰长时的金色制服。
Scotty依然管着船上的轮机室,他最近一直忙得团团转,把一艘破破烂烂地从五年任务返回后未加修葺在仓库里停了两年的星舰交给任何一个轮机长,叫他用这船来进行实验性质的彻底改造,轮机长都是要发疯的,更何况是平时对任何人都恶语相向唯独把这位银女士当作自己妻子或女儿般爱护了五年的苏格兰酒鬼。
他到舰桥上转了一圈,路上每个看见他的人都手忙脚乱地立正敬礼,就好像根本没人知道有个将军要来。舰桥上只有船上的大副,另外还有个光头德尔塔女人,她的荷尔蒙让他颇为不自在,有些军官喜欢身边站着一个人形信息素,可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半不情愿的隐约勃起让他分神。舰桥上呆着难受,习惯性地他逃进高速电梯下到第五甲板走向舰长舱房,在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迎面碰上了Will Decker。
“将军?您这是——”
“没人知道我要来吗?连我的舱房安排都没有?”
“抱歉,将军,我立刻带您去。大家并不知道您要来——最近大家都在准备接待瓦肯使团,毕竟之中有曾经的Spock指挥官,事情比较多,招待不周之处请见谅。”
整件事都莫名其妙。Kirk决定为这事情不值得发火。他点点头,跟上Decker。
Decker刚刚转身离开,他在舱房门口输入自己的身份信息,念完Alpha-Tango-Echo-001的声纹确认,屋里的电脑终端就响了起来。一条来自Nogura的录制视频通讯自动开始播放。
“Kirk,我要你帮我搞清楚那群瓦肯人肚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Delix星系那几颗行星的环境根本没办法殖民连登陆队都一直上不去,但是它们上面有矿产,帝国还没找到办法采掘的矿产,二锂,三钴,天然的六棱结晶,我才不信他们只是为了观测一场磁暴!但是你也知道这些资源一直以来都是帝国比瓦肯紧缺,并且这两颗星球的条件根本不值得花力气采掘,除非他们有什么大动作紧缺这些材料。听着,这次瓦肯方面观测项目的总负责是Spock,你比谁都了解他,必要的时候采取一切手段,我必须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另外他在企业号服役那么多年,我总怀疑船上有他的探子,但我又不能把船员全换了那样太明显。总之事情别声张,你到企业号是用休息时间来关心老战友,懂了?”
一次性信息播放完毕即自动销毁。Kirk心知肚明的是Nogura的安保措施除了防范瓦肯探子之外,他还指着这整件事情邀功请赏,而且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和Nogura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他Kirk的毛病。
当天晚上的正式会面,他和Spock坐在大会议桌的斜对面,那家伙一直目不斜视,唯一的发言内容就是目前观测到的电磁风暴里的四重快子干涉有多么稀少罕见值得注意,吃饭的时候也是,就只喝了一碗汤,其余时间都在出神,宴会过程异常静默,对面的瓦肯人一个个都像木头桩子。吃完饭跟着他爹抬屁股就走,Kirk连他们在哪儿过夜都不知道。老战友你大爷。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他在房间里坐着,门铃响了。“进来。”
Spock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这个熟悉的姿势配上他的一袭黑袍怎么看怎么奇怪,他站在房间当中,清了清嗓子,开口:“将军,我希望讨论——”
“过来坐下,”Kirk说,实在看不惯他言行举止中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的过分正式。
“将军,我并不认为有此必要——”
“他妈给我坐下!”
Spock迟疑了一秒,拉开椅子浑身僵硬地欠身落座。根本就是瓦肯版的甩脸子抗命不从。妈的,Kirk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说吧。你想干什么?”
“将军。我希望在明天的谈判中获取你的支持。对Delix星系的观测十分重要,目前为止接收到的亚空间干涉信号正在快速变化。无论帝国或是瓦肯科学院,此前从未监测到这样的现象。”
“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是,将军。”
“别冲着我将军。三年了你连个口信都没有就为这么个电磁风暴你就能千里迢迢跑到帝国领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已经成为瓦肯科学院成员,接受长老会的指令随使团前来——”
“别他妈跟我扯皮!你千辛万苦去修炼Kolinahr加入VSA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这么一个电磁风暴?”
“为了对于至高逻辑的追求与实现,”Spock说。
“Spock。”Kirk把这名字念得像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脱力地靠回座椅皮质椅背,随即又向前倾身,本想伸向对面的双手不自在地支在桌子上。“Spock,这儿没有别人的耳朵,你可以跟我说话,真的。”虽然他的确叫Scotty检查过也亲自确认过,但想到他前一天刚刚走进房间就弹出的视频通讯,最后这“真的”两字总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将军,我理解帝国对于Delix星系矿产的顾虑。”
Kirk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快要气疯了。他在地球上摸爬滚打这三年是为了什么?可不是为了给帝国卖命、从老朋友嘴里掏军事机密!“Spock,你也——?你这样对我讲话!你以为我——难道你以为我会出卖咱们两个?”
“你与我处在谈判的双方,将军。谈判尚未进行,条款尚未签订,我看不出你使用出卖二字的逻辑所在。”
Kirk现在可以确信Spock是在故意和他绕圈子了。但他可懒得陪他玩。“你的逻辑和理性究竟为谁服务?你还记得另一个宇宙吗?”
我为沙漠的瓦肯服务。我是瓦肯的Spock,以瓦肯的方式被一位瓦肯父亲抚养长大。我经历了高灵亚训练。思维应是纯粹的理性。我的内心是瓦肯的沙漠平原,未曾飘忽。平原的尽头是与天地同色的烟云。世界是囫囵一体。宇宙在烟云之外,在已知的宁静之外。宇宙是一场混沌,亿万星辰是亿万的爆炸与毁灭。熵,黑洞,不可求解的运动,无序。空旷无光。纯粹全然的黑暗是每一个水手的噩梦。他几乎惊惶失措。另一个宇宙是二次方的混沌。(他必需逃开这目眩神迷。)
冷静下来。T’Sai的声音命令道。
“你还记得我们的未来吗?”
关于那个人的念头是火山喷发,是地狱中迸溅出的危险,将要攫住这一个迷途的灵魂。他的沙漠仍宁静无风,他已预知到地面的微微震颤,下方是由久远祖先处留存继承的火热内核,血液岩浆在搏动。那个未来是对已知秩序的颠覆,是用一切去交换未知,是希望和理想,是冒险和一厢情愿的幼稚追求。
他最终挤出一句:“目前瓦肯尚不足以与帝国抗衡,盲目行动不合逻辑。”
“有时候,革命需要不讲逻辑的人类的热情。”Kirk看着Spock的眼睛,“这不是另一个我告诉你、而你又说服了我的吗?”你去瓦肯修炼,是为了从长老会内部煽动一场革命,并不是为了杀灭这理想啊。明知必败无疑也要尝试的意义,是你教给我的,我不会放弃。
革命的火种是熄不灭的。我会把你带回来,Spock,如果我能把你带回来,那么整个长老会也可以被说服。你的意志与固执绝不输他们。
Spock久久没有回答。Kirk知道纵使他表现得再无动于衷,这瓦肯人已被自己将了一军。
“回到主题上来,Spock,”他说,“我会下令企业号立刻启航。咱们现在就去完成你的观测,如何。”
Lori正在过来的路上。Kirk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因为Nogura绝不会轻易让企业号再次出航。他们的五年任务过分辉煌,辉煌有时候能够掩盖很多事情,他们在五年中为帝国开阔了浩瀚的疆域,企业号的故事在人群中流传经久不衰,甚至使人分不清真实与虚构因为在他们的故事里这两者是那么相似。
这本身就已经让他足够危险。而如果他决定利用这辉煌带来的便利伪装,他可以成为太大的威胁。帝国不是傻瓜,他们意识得到这一点。虽然帝国并不知道他和Spock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如果帝国知道哪怕十分之一他们的“光辉事迹”下面掩藏的真相,他们已经死了——但是帝国总能从他们的报告中嗅到某些蛛丝马迹。帝国不想制造天大的丑闻毁掉企业号的光辉形象,但是帝国会尽一切努力将他们的不论是什么阴谋诡计扼杀消弭于无形。
如果Lori登上企业号,Kirk将被迫移交指挥权——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这几乎一定会成为帝国将他(也许还有Spock)押上军事法庭的由头。他绝不能允许这事情发生。
“Scotty,轮机室的进展如何?”他突然翻身走到门边,一拳锤上舱室里的通讯面板。
“还可以,长官,我从没试过十二小时内让飞船起飞,尤其是一艘刚刚翻修完毕的船。但是咱们的银女士会搞定的,如果那是您的命令,长官。”
“但是如此匆忙的启航,这里那里地出点儿小问题总也是可以理解的吧,我亲爱的轮机长?比如说,传送室之类?”
“长官,您是说……”Scotty听出了Kirk语气中的些许暗示,于是他回以同样富有暗示意味的苏格兰口音。
“Lori上将可能很快就要登上企业号,Scotty,我希望你迅速地解决一切……招待问题。”
“——是,长官,您可以放心。”
“我们的传送器出了故障,Kirk将军!Sonak少校和Lori上将在里面,将军,他是我们的科学官。”
“我这里已经有咱们最好的科学官了,Scott先生。”Kirk看向身边的Spock,后者没作声。
当天晚上,企业号正在飞往Delix星区,他们刚刚脱离地球轨道就进入了隐形状态以躲过帝国的前哨站,Kirk躺在床上,想着他今天作出的决定,他刚刚谋杀了一名上级,因此也使得企业号的出航成为一次兵变。
Decker是单纯地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他这个舰长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摆设,Kirk只希望他不要变成一个累赘。若非必要,Kirk也不那么喜欢手上多出一条人命,这种事情终归是麻烦。
当然,现在他手上已经有这么多麻烦,也不差这一件。
Spock的态度让他琢磨不透。如果Spock不再在乎这所谓的改革,他又为什么要为此操劳?积习难改吗?他不惜发动一场兵变跑出来探测一场电磁风暴,他是疯了吗?他是为了说服Spock回到他身边还是为了说服Spock回到他们革命的轨道上来?如果Spock已经放弃了改革他难道不该欢欣鼓舞吗?还是说他已经为这场改革牺牲了太多,放弃了企业号的指挥,接受升迁,现在他无法舍弃这些沉没成本?他琢磨不透的实际上是他自己的态度。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不是全息电影,是那种在旧式放映厅里搭配劣质音响的胶片机放出的模模糊糊摇摇晃晃的黑白电影,1935年,他现在已经搞不明白那个备受当时女性推崇的明星到底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但是他记得那家伙是一艘船的大副,带领手下发动兵变,追求他自以为的公平正义,结果是他那帮人死得很惨。
看完电影之后,他挽着Edith走出影院,心里想的是地球人的价值观在二战之前果然就已经是这样了。但是Edith把他拉到电影院门外一条巷子里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不要垂头丧气,未来不会是这个样子,一套和平反战的内容。
Kirk感到一阵烦躁,他真的不想听这些。我最了解你所谓的未来,真是个傻丫头,他心想。然后他们在电影院后面的巷子里接吻,就像每一对二十出头或者二十不到的恋人。
Edith会笑着说,你说话的方式就像你不属于这里。你当过兵?我知道你当过兵,和你在一起的那家伙叫你舰长,而且你说话的方式绝对意味着你经历过战争。不过那些都过去了,Jim,你不要只看到现在我们生活中的苦难,在很短的几年之内,人类将会获得极大的发展,甚至是从原子中获取能量……
是啊,Kirk会想,然后纳粹德国用原子能征服了世界。然后他会用一个亲吻堵住Edith盲目乐观的喋喋不休。你不知道,Edith,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你的生死。
Kirk知道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单纯的小丫头。当然他不会允许这段感情发展下去,但杀了她也并不是什么他会放在第一顺位的选项。他现在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Spock花费几周时间搭建起来的第一个记忆电路在告诉他们Edith的生死会改变一切之后即告寿终正寝,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原本的历史里,她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丫头活着怎么可能促成一个纳粹帝国的建立?
那天晚些时候,Kirk从一辆卡车前面救下了Edith一命。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McCoy医生,之后通过永恒之门回到他们的未来。
Kirk在自己床上翻了个身。他最终不知道那天他是否改变了Edith的命运。他发现自己正在暗地里希望,某个宇宙里,她也许能创建一个如她所言的未来。他发现自己猛然意识到,Spock曾经的追求,一直以来也是他压抑着的渴望。
他要将这一切进行下去,因为他已经无路可退,因为这也是他的追求。哪怕发动一场兵变,他要把Spock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