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VERLORD]乌尔贝特X飞鼠|归宿

很旧的旧文存档






卡兹平原一带,因为帝国与王国连年交战的关系,将士埋骨的土地上会有零星的不死者产生。同样因为连年交战,这附近的土地时常在两国之间来回割让(大部分时间是王国向帝国、但每隔几年王国又会不惜耽误农事地反咬一口),本就分布稀疏的村落与城镇之间的道路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家在王国境内的村子、应征作为民兵为王国作战,退役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土地被划归帝国的领土,妻子与儿女不知何时成了另一座城池的领民。国境线切断本就鲜有人迹的道路,拖着残腿的老兵只好独自艰难谋生、和家人重聚的希望也成了奢求,这种故事每一年都在发生。
偷渡客的人数不算多。能成功的更是寥寥无几。事实上帝国与王国双方也没有刻意地强调边境守卫,但广大荒凉、还有不死者出没的平原便已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但今天这个夜晚的平原上,除了提心吊胆的偷渡客依偎着用所剩无几的木柴点起的营火搭建的帐篷、和视野之外氤氲雾气中游荡的不死者,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啊——”
坐在地上的男人的面部是由鳞片堆垒的形状。状似昆虫的橄榄形复眼和上半张脸都隐藏在面甲之后,而下颌处棱角分明的边缘乍看之下就像是面甲的附属部分。虽然颈部以下的部分被轻皮甲遮住,但可以想见也是和面甲类似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坚硬外观。说实话,比起身上的皮甲,男人这些鳞片构成的“皮肤”其材质还更像防具一些。
塔其·米已经独自在荒野中跋涉了两天。虽然他的身体不至于因此就变得虚弱,但身上没有任何补给的塔其·米,用饥寒交迫来形容似乎也不为过。
早知道那个时候就不该……咳,那个时候怎么可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嘛!
“那个时候”,自然是指他在一年半以前因为工作调动而不得不退出YGGDRASIL的时候。当时他抱着“应该不会再来了”的念头,把自己账号里比较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托付给了飞鼠,下线之前身上只有简单的外装和一些“即使留给公会也只是在堆满金币的仓库里占地方的垃圾”的杂物。
都是一些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在YGGDRASIL的游戏中,本来也没有什么能在荒野求生时发挥作用的道具。硬要说的话只能想到烹饪技能,但在没有饥饿感、也没有味觉的游戏里食物只是带来暂时的增益效果、而非必需品,相关技能和道具塔其·米身上哪一样都没有。
好在, YGGDRASIL中的玩家多少都会拥有夜视能力(通常是通过某些种族等级、剩下的人也一定会借助道具或技能,毕竟这是在PVP和某些PVE地图中求生存的基础),他也不例外——这让他可以日夜兼程,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应该去哪里,但留在这荒郊野外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项。他随意选了个方向,然后每天参考着太阳和月亮的方位直线前进。
这天晚上,他凭借那双昆虫复眼带来的视力,远远望见一处星点火光。
他决定过去看看。虽然这和他前进的方向略有不同……但毕竟他也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不是吗。
他只是因为妻子带着女儿回乡探亲而偶得空闲,翻出许久没登陆的游戏想要回忆一下曾经的日子。结果YGGDRASIL根本就已经停止运营,但工作调动后连联系方式都变更、完全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塔其·米稀里糊涂地竟然登陆成功之后才发现自己不在纳萨里克大坟墓、甚至不在兹维克蛙人占据的毒沼。
随即他发现自己甚至不在游戏里,身边的一切都是现实……
他看见的火光,很幸运地,并不是不死者发出的磷光,而是偷渡者点起的营火。
东方微白时,他走近了对方的庇护所,一边祈祷着语言互通,一边祈祷着对方是人类,一边意识到自己似乎才是非人类的那一个。
 
另一时间,王都。
距离冒险者公会不远处的一间酒馆,有个人坐在角落里。他一身黑色华丽燕尾服与礼帽的打扮,领口上别着玫瑰、帽檐上有两支微呈螺旋形弯曲的角。
过分华丽的装扮和环境格格不入。
要说他这身装扮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他却又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一块暗红底色、以金属细线绣着繁复花纹的布从帽檐垂下,挡住了面孔。
或许故作神秘也是吸引注意力的一种方法吧。无论是冒险者还是黑工,在让委托人注意到自己这一点上可都是无所不用其极。把头发和铠甲染成奇怪的颜色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光景——当然,没人会真的穿着紫色或橙色的铠甲出门,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看到装束奇怪的家伙,人们都会下意识地看看对方身上有没有挂着冒险者的铭牌——如果没有,那多半就是黑工了。
乌尔贝特的果子酒喝了没到一半,就有人坐到他对面试图搭讪。
“喂,接不接活啊?”被询问的内容非常简单粗暴。
他抬起头,转过脸去用山羊的面孔直视对方。
(不是人类……)
问话的人似乎畏缩了片刻,但大约由于其自身工作性质的缘故?他还是强撑着把要说的话说了下去:“你是工作者对吧?”
工作者?那是什么?虽然乌尔贝特很想这样开口,但他不愿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无知的态度——尤其是对方明显有所图谋、甚至非常可能准备着利用自己的情况下。
开玩笑,他可是要成为魔王的男人,怎么能在这种小角色面前露怯?
(话是这么说,但魔王征服世界究竟该从哪里开始呢……小说与漫画里的魔王都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带领恶魔大军踏平人类的都城,但他又不像飞鼠那样学习了大量召唤与操纵不死者的魔法……[世界灾厄]这个职业的定位毕竟是魔法攻击特化。而且魔王不该是在远离人迹的地方统领黑暗国度、并时刻在人们心中阴魂不散的存在吗?恶魔军团的最终胜利应该是只存在于计划中的事情才对啊!如果真的把人类消灭干净,那魔王的存在意义不就没有了吗?如果彻底统治了世界,魔王不就变成名正言顺的支配者了吗!)
总之,立志成为魔王、并且完全有能力一手扫平人类的都城的男人,正坐在这座都城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喝闷酒。
和他搭话的家伙见他久没作声,大概是觉得被看不起了,于是决定摆出他自认有点分量的名号:“喂我说,你应该听过‘八指’的大名吧?”
那是什么,双手各断掉了一根手指的家伙的外号吗?这种名字有什么好拿来炫耀的?乌尔贝特这么想着。
但他最终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那人根本没留给他回答的空间,似乎这问题的答案根本不用多说,他自顾自讲了下去:“我看你并不是冒险者吧。那你应该也不介意为八指做些事了。当然会有些脏活,但报酬也是冒险者的酬金不能比的哦。”
和冒险者对立的家伙吗,有趣,乌尔贝特这样想。这个国度人们朝气蓬勃的生活他已经见识过了……有个机会看看阴暗面也不错。
他作出极不耐烦的样子,拉长嗓音用山羊的腔调挤出几个字:“说重点。”



“喔,你也是被思乡病逼到这荒野上的人么。你的故乡和亲人在哪里?”
清晨时分,塔其·米和醒来的几名偷渡者已经攀谈了起来。他还没想到要问对方何故在荒野中跋涉,自己先被问起了这样的问题。
家人在北海道的——他下意识地想要脱口而出妻子娘家的住址,刚发出两个音节,话语就卡在了嗓子里。
“没有听过这样的村子呢,”几人纷纷摇头。
也正是在这时候,“可能再也回不到家里”这件事情、以及其中包含的强烈情感才突然而确实地击中了塔其·米。
他沉默了片刻……跟着摇了摇头。
(是已经被战争破坏,还是被不死者毁灭了的村子吗。)其余几人交换了这样的眼神。
“思乡病是绝症,患上的人都会在这平原死于孤独。”有人感慨了一句。
于是另外几人便一股脑地开始诅咒起王国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和因这战争而产生的不死者。
塔其·米听着这些话,直到吵嚷的声音逐渐平息。由这只言片语他也几乎能推断出自己所处的状况。他下了挺大决心似地开口。
“我……”我既已无家可归,“可否与你们同行?”
 
他们一行人在下一个夜晚遭遇了游荡的不死者、而自告奋勇守夜的塔其·米甚至都没让它们接近到僵尸那富有特色的嘶嚎与骨节摩擦声把其余几人惊醒。他煞有介事地从背包里——游戏中的空间背囊居然还能使用,这也是让他惊奇的事情之一——拿了面配有单手剑的圆盾出来,然后他试图用来吸引对方注意力的象征性的圣光球技能把几个僵尸烫得飞灰都没剩。
他本想干脆假装这事没发生过……但最后还是把武器佩在腰间。据同行的几人所说,遭遇不死者并不是什么经常发生的事情,“因为遇到的人都没机会活下来讲故事了,哈、哈(干笑)。”
现在看来这话显然在他身上并不成立。那么遇到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就有可能有需要使用武器认真迎战的时候。毕竟战士的魔法可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东西……到了那时,他再凭空变出武器来是不是会显得有些奇怪?
趁现在彼此还不熟悉,或许他还可以声称自己一直带有武器,只是大家没有注意。他把尺寸和配色都多少有些显眼的圆盾翻过来背在背上。
 
“咦——您是骑士吗?”第二天,他的佩剑果然迅速吸引到醒来的同伴们的目光,然后对话中立刻多出了敬语。
应该算是吧?塔其·米想着自己纯银圣骑士的前缀头衔,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对骑士的定义是什么,不过以他的能力和知识面,类似的职业他应该都可以胜任。
“那不就是贵族了吗!竟然连骑士大人都被战争搞得——”这句话很快被掐断,大约是担心戳了他的伤心事。随后又是一轮对帝国和王国的诅咒。
随后是对他们要去的村子现在究竟归属哪一方的争吵,再然后,开始了浸润于无边无际悲伤的回忆与怀念。
塔其·米有点搞不清楚这几人属于哪个国家了。不过比起他们想去的村子的名字,国籍当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当下对于塔其·米来说,比起这个……
“忘了骑士头衔的事吧。”他对面前历经磨难的老兵们说,“去他的帝国和王国。去他的战争——重要的是好好活着,然后回家。”
 
去他的纯银圣骑士——一瞬间他甚至想这样大骂出声。
 

 
“八指到底是什么?”这句话乌尔贝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之所以没有问出来,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这问题不怎么值得回答。比起黑社会,这些家伙更像是扎堆的流氓混混,做些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的生意。
看看他们干出的这都是些什么事情……
组织控制下买卖、虐杀人口的妓院在弃尸时遇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对方似乎颇有些势力和武力,组织准备找这家伙的麻烦、看看能不能压榨一笔油水,同时担心遭遇其背后未知势力的打击报复。诸如此类。
靠!人家到底是个什么背景都还没搞清楚、能不能搞得定吃得下也不知道,你们就去招惹?
当然这些事情是不会有人对他讲的。但对好歹也是一百级的乌尔贝特来说,即使他没有刻意强化过侦查系的能力,这种程度的窃听还是不在话下的。
好吧,说“不在话下”还是有点夸张了。他用来窃听的[夜莺之吻·Darkling I Listen]本质上并不是一个侦查技能,而是范围攻击[欣嫩谷·Valley of Hinnom]的前置技能之一。因为后者是需要由本人进行引导的范围攻击法术,因此事先加持能强化自身对某一区域感知的[夜莺之吻]就变得很有必要。
但这种五感同时大幅提升的法术长时间发动,MP的消耗也是相当惊人。消耗了大量MP,听到的却是一群傻瓜让人啼笑皆非的秘密会议,委实让乌尔贝特有点憋屈。
绑架了被对方救走的女人、全员埋伏在某个地点准备伏击对方,同时因为调动了似乎是被称作“六臂”的组织内的全部最高战力,组织其余的据点需要临时增添人手保护。
这事情听上去倒也没什么不对。但问题是他们对对手的数量和实力完全没有概念,对话中充斥着“因为是‘六臂’在那里,所以守卫力量一定足够了”这种毫无逻辑的推断。
对方似乎是终于想起还有他的存在。会议告一段落,被安排在另个房间稍作等待的乌尔贝特满心疲惫地解除了[夜莺之吻]时,从刚才会议厅中走出的男人带领着另几个佩有武具的人走进这房间。
他照旧坐在角落里,其余几位也纷纷落座。立刻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的羊脸也没引发什么骚动——毕竟大家干的都是雇佣兵一样的活,早就对各种新奇事情习以为常。
(增添人手的方式是走进酒馆和看上去像是具有战斗力的人搭讪吗?这还真是……)
“最近有一批货被盯上了,”来自八指的男人这样开口,“安全起见,准备把货物分成几批存放在不同地点。遇到搜查的话、可能会爆发冲突,因此临时雇佣了各位。”
咦。说法变了呢。是不想让组织的计划被暴露吗,还是有别的什么理由呢。
明明不是“可能会爆发冲突”,而是八指一方主动挑衅的结果。是担心组织的其余地点被对方发现而遭到突袭,才花钱雇佣了工作者吧。
算了,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实在是不想和这种组织打交道啊。这样的家伙们究竟是怎么混成王国中最大的地下组织的?乌尔贝特轻轻摇头,表达了自己不想参与的态度。
“现在退出可太晚了点喔?”男人微笑着提示。
啊,对了。虽说那批货物的事情只是对方的随口胡编,但在戳穿之前,这间房子里的工作者们可说是已经听到了对方的机密情报。
自己本就是怕麻烦才准备退出。现在跟对方争执起来难保不会演变成更大的麻烦。
(虽说这种强行拉人入伙的手段还真是……)
“啊,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咯。”乌尔贝特这样说道。



“按照地图上写的,”那天清晨他们几人准备出发前,有个人迎着晨曦摊开了一卷羊皮纸,“我们在今天之内,应该可以见到人类的村镇了。”
在平原上行走,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地形,是十分容易迷路的。即使可以借助天象辨认方向,但些微的偏差依然无法避免。因此也只能得出“今天之内”、“应该”这种结论。
当天晚些时候,有个视力超群、似乎曾经是弓箭手的家伙说他隐约在南方看见了人类的建筑。
“这是地图上哪一个村子?”
“塔姆村要到了吗?”
“塔姆村应该还在东北方吧。”
“怎样?向南走吗大家?从路线来看咱们应该还在塔姆村南边,这村子的方向和目的地不同喔。”
“咱们走的路线有那么准确吗?地图上塔姆村附近没有其它村子喔?有可能这就是塔姆村的吧。”
“话说回来那地图准不准啊。”
“怎么这样讲?搞到这地图很不容易的,花了老子大价钱呢。”
“你不是被黑心商贩骗了吧?”
“可以到村子去问路嘛。”
“那村子偏离路线很远啊,现在转弯的话,咱们的干粮还够抵达目的地吗?”
“到村子去买补给品啦!”
“你身上有带够钱吗?谁会扛着大袋钱币出远门啊!”
“谁出门会不带钱才对吧!”
几人就这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简直和当年公会里的情景一样……塔其·米默默感叹。如果是他的话,会站出来做出他认为最合适的选择吧。但现在他只是个偶然和大家相遇的家伙,就这样跳出来下决定,怎么想都是不合适的。
如果是飞鼠的话会提议大家进行多数决吧?这么想着,塔其·米开口打断,“各位请不要争了——”
“对啊!骑士大人的意见呢!”
都说不要叫骑士大人了……但自从他们第二次在夜晚遇见的不死者被他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之后,这称呼好像就再也甩不掉了。
塔其·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个,我在想,要不要大家进行多数决——”
“谁要和那种胡搅蛮缠的家伙一起投票表决啊!”
“谁要听你这白痴的意见才对吧!”
“我弃权。”
“喂!不负责任的家伙——那就只剩三个人喔?骑士大——塔其·米先生之外,你们两个是什么看法?”
“转弯去村子看看也没关系吧。要继续前进也不是不行。”
“喂!这等于没做表态啊!”
“我同意他的意见。”
“喂——你也不表态啊?”
“——要不然,听听骑——塔其·米先生的意见?”
“好。”
“可以啊。”
“我没问题。”
“对嘛,早该这样。”
“就是说!骑士大人的意见大家绝对都会赞成啊!”
“那么,塔其·米先生……最多人同意的方式是听您的意见喔。”
(……诶?)
 

 
我们这些人是当作炮灰来用的吧——乌尔贝特突然想到。
“八指”这种级别的黑社会组织……如果认为有必要,组织出可以信任的防卫力量不应该是什么难以实现的事情。而他们宁可花钱从酒馆这种地方找工作者来的理由……怎么想都只有不愿组织内可信任的武装受损严重而已。
通过之前的窃听他知道八指招惹上的人似乎与王族或贵族有关——他听到了“拉娜公主的跟班”这种称呼——或许对方已经预计到了会有一场恶战?
不过之前召开秘密会议的那些人似乎也只是八指诸多据点之一的负责人而已。单纯地害怕自己负责的据点受到损失要担负责任,因此慌不择路地胡乱找些人来加强防御力量……都是有可能的。
总之,工作者们两人一组,在几个方向上的出入口处把守着。
和乌尔贝特搭班的家伙一直试图找个话题聊天,但苦于后者对这个世界哪怕是最基础的常识的缺乏,结局是对方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作为工作者、曾经还作为冒险者时的事迹。有些夸张的成分乌尔贝特就这样听着都能听得出来。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啊”地接着话,一想到还要在这里坐上几个晚上,他就有种自己动手把这个八指据点连锅端了的冲动。
(诶诶,我可是要成为魔王的男人。这种英雄好汉见义勇为的事情还是不要做吧——万一被人记住也太尴尬了。)
他也有想过干脆直接抬腿走人,但说实话……战斗的机会难得,他还挺想尝试一下亲手释放[黑曜石爆破·Obsidian Eruption]这类华丽的攻击魔法的。
战斗就要有战斗的样子——在大街上朝着毫无力量的普通人乱丢魔法这种缺乏挑战性的事情可不是魔王该做的。他一直把自己和纳萨里克划归守序邪恶一方,那意味着重视秩序的独裁统治者形象——他将迪米乌哥斯设定为辅佐君王的谋士,多少也受到这种思路的影响。
这也是飞鼠那不存在的胃痛的根源之一……啊,扯远了。
总之,计划是用[棘刺触须·Thorn Tentacles]拖延对方的行动,之后由对手的数目决定使用[黑曜石爆破]或者[龙雷]。
之前一直滔滔不绝的那家伙是个使用手斧与盾牌的战士。乌尔贝特拜托对方掩护自己吟唱魔法,但那人却被对方破门而入、同时几乎切开了半座房子的一击横向刀光削到肋侧,直接失去了行动能力。
(搞什么啊!)
这时候他的吟唱已经开始。要强行打断也不是不可以,但那要受到MP和技能冷却时间的惩罚,比起那个他有点想赌自己能在下一击到来前完成吟唱。虽然他还没有具体地了解过这个世界人们的战斗能力,但之前那种一击就能瘫痪一个重装战士的攻击应该是不可以连续发动的吧?如果不是那样强力的攻击,他就可以依靠护盾暂且抵挡。
乌尔贝特本人[世界灾厄]的职业特性,对魔法的抗性极高,但是绝对不能受到物理攻击的类型。也因为这个,他平日里都会为自己加持数层针对物理攻击的被动护盾,遇到他的时候他的MP总会比上限少了那么一点点——那是他经过多次实验后得出的、维持护盾的消耗恰好可以和自然恢复力相抵消的技能组合。
但在对方下一击的刀光飞向自己时,他的那些护盾却根本没有要被激活的意思。
搞什么啊?乌尔贝特一时有点手忙脚乱地取消了法术施放,准备以瞬发法术抵挡攻击。
但是——
(来不及)
原本应该是存在及时切换技能的可能性的。但他直到对方的攻击接近自己身体、甚至超过了本该存在的护盾的激活范围才决定要做出行动,这点时间甚至都很难正确地选出合适的技能。
他只来得及将手在身前举平,魔法还未成型——
(诶?)
刀光在碰到他手臂的瞬间消散。



一行人抵达村子附近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村子有围栏,虽然不像卡恩村那由哥布林与哥雷姆们建造的围墙那样密不透风、可以透过空隙看到村内的情况,但也绝不是可以轻易穿越的东西。
几人找到类似大门的地方、喊叫了几声,没人回应。
虽然大部分边境村庄的人们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但在天色刚刚见暗的现在室外就已经空无一人,这也并不是正常的现象。
最坏的猜测是村子已经被废弃,村民或者迁移到其他地方、或者因瘟疫、饥荒、不死者等灾难而全数丧命。那样的话他们就没办法在此处获得补给,而要靠目前的给养能否撑到下一个不知在何处的村子是个未知数。
塔其·米是做出了绕路决定的人,当时他觉得比起寻找因地图不够清晰而毫无头绪的塔姆村,前往这个已经看到了轮廓的村子是比较稳妥的选择。现在看来似乎这也是一种冒险。
但这就是决策者需要承担起的责任。处理不当的话,小队很容易因此分崩离析——
好在这一次遇到的状况,说到底,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咣咣咣地敲了几下大门后——荆棘与木板扭成的栅栏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距离门口最近的小木屋中亮起了火光,然后尖锐的角笛声响了起来。
在一看就是穿着睡觉的布衫与短裤外面裹着棉袍、举着火把和粗制滥造长矛的男人们从众多房屋里跑了出来。
“我们不是不死者啊!”有个反应很快的家伙喊道。
“——也不是哥布林!”旁边的家伙被提醒了似的抢过话头,“我们只是迷路的——呃……”
“偷渡客”这个称呼还是多少有点难以正大光明地说出口的吧。

误会解开后,男人们将几人请进村庄(“可以请诸位从墙上爬过来吗?我们会放下绳索。这门要打开再关上得花半个小时。”),安置在中心广场旁的集会所。但那之后他们却没有回到房间,而是全都举着武器聚集在这里。
“不死者是一定会出现的,最近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为首的男人摊了摊手,“村子目前倒是还可以自保,但这样下去长此以往总不是个办法。和外界联系的通路都快要彻底断绝了,那样的事一旦发生,村子被毁灭也是迟早的事情啊。
“所以,想要询问来自村落之外的你们,是如何在夜晚的荒原上防御不死者的呢。”
他身后的人们挥舞着武器发出赞同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想要进行突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诸如此类的内容。
偷渡队伍中的几人对视一眼之后,默契地将塔其·米推了出去。
“这很难解释啊,”塔其·米说——他再也不要自称是个骑士了,虽然这头衔很是响亮,但遇到的每个人都一本正经地称自己为“骑士大人”甚至“骑士老爷”……这也未免太尴尬了点。
“今天晚上让我加入你们的守卫队伍吧。”

……
小群僵尸层层叠叠地试图垒起人墙翻过栅栏,村人们则不断地用长矛透过栅栏的空隙将它们推落、刺穿。受到太多伤害的僵尸会失去行动能力,但多数情况是就这样僵持三小时,等到太阳升起前它们会自行散去。
塔其·米的剑和盾在这种场合难以发挥作用。他想翻出墙外去却被几个村民用看疯子的眼神强行制止。想着至少帮点忙,他吟唱出一发[圣光球]——
结果僵尸们嘎啊啊啊啊地发出呻吟,纷纷仆倒在地、自燃成一抔灰烬。
“啊啊啊啊啊!强大的魔法咏唱者大人!!”村民中发出了这样的呼喊。
“……”最后还是落得了奇怪的头衔吗。
(第四位阶的魔法而已喔?而且还是由战士发出的魔法……)
圣骑士并非单纯的战士、而是拥有少量信仰系魔法咏唱者的能力的职业,但其魔法能力不强,至于[圣光球]这个等级的魔法日常发动大多只是为了提供照明。不过这话塔其·米没好意思说出口。
对于日常生活中难以接触魔法的村民来说,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合理的吧,塔其·米这样想着。



“啊啊。竟然空手接下了斩击……没想到八指之中除了六臂之外还有阁下这种强者。这个据点有什么特殊吗……啊。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原本只是受到拉娜王女的委托,参与肃清“八指”据点的行动。一同行动的还有苍蔷薇等冒险者、以及王女的贴身近卫克莱姆等人。因为王国方面事先并不清楚塞巴斯与八指的矛盾细节,因此采取了平均分配力量的方式。
王国的战士长其破门而入的第一击便瘫痪了一名重装战士。这并不是对手太弱,而是王国最强战士应有的力量。在[流水加速]与[即刻反射]的加持下他继续向房间内的另一个人发动斩击,结果却是剑气被对方徒手接下。因此他判断对方是难得一见的对手,但在已确认的“六臂”成员中却不曾有过一个山羊面貌的人。
“阁下是值得尊敬的强敌。——请拔出剑来与我认真地较量吧。”
“诶?”拔出剑来?我没有剑这种东西啊?极恶魔法使皱了皱眉。
但乌尔贝特这种家伙怎么会拒绝一次决斗的挑战——
“[高阶物品创造],”他低声念道,一柄带有金色护手的西洋剑在掌心成型。提到拔剑决斗,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种武器,拿到手中之后他才意识到两件事情。
第一,对方所持的是勇者斗恶龙里能见到的那种标准的战士武器,而不是贵族式的细剑。
第二……这两样他都不会用。
对方动作优美地攻过来。他手忙脚乱地跳向一旁。对手上前一步追击,他重心不稳地急忙用手里的剑去格挡,将迎面削来的剑刃弹开。战士长第三次欺近时他已经完全束手无策,自己踩了自己的袍子摔在地上,被明晃晃的剑刃逼住了喉咙。
“为什么……”葛杰夫略有些疑惑地问道。对方表现出的反应速度和筋力甚至远在自己之上,但这活像从没拿过剑一样的战斗姿态让他哭笑不得,“不愿和我战斗吗?”
乌尔贝特显得有点尴尬。事实上他尴尬得无以复加。
双方本就是不同阵营,擅自把战斗当成决斗的也是他。自作主张搞出一把细剑来的也是他。完全不会使剑,三步之内就自己把自己绊倒的还是他。现在他再辩解说不我其实是法系职业是不是晚了点啊。
乌尔贝特挠了挠头,把已经让他受够了的八指搬出来当做挡箭牌:“我只是拿钱办事。我拿的是守仓库的钱,不是上王国通缉令的钱。”
“你是工作者?”葛杰夫讶然。工作者中当然也不乏一些力量强大的家伙,但强到能把和王国战士长的交手都当作儿戏看待,这也未免夸张了点。
(有这种力量,取得贵族的地位都不是难事啊。)
“也算不上?”乌尔贝特其实到现在也没有确认过“工作者”一词的详细定义,在他看来大概是雇佣兵一类的家伙吧,这可跟他成为魔王的目标差距有点大,“机缘巧合。”
“喔。”
“那个……我确认一下。”乌尔贝特想起之前他窃听到的内容,“八指是招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对吧?王族、或是贵族什么的。”
“咦……是啊。”葛杰夫被他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八指……这不是王国上下众矢之的的地下组织吗?“我出现在这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吧。”
“……”乌尔贝特盯着他看了两秒,“请问您是?”

葛杰夫并没得到太多能让他慢慢进行自我介绍的空闲。
王都的某一个区域燃起了火墙。三十公尺高、在夜色中发出炽热红光的火墙即使是在城市的边缘也可以看到。那绝不是意外失火可以造成的景况,而可以确认是魔法的产物。
不……即使是魔法,要达到那种程度也未免太……
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并不是魔法咏唱者。但身为王国战士长的他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各种战斗,对魔法也有着相当的了解。
最常见的火焰攻击法术是第三位阶的[火球]。在战场上可以产生比炮弹更强的攻击效果,而且一名魔法咏唱者远比需要数人配合才能击发、更别提移动位置的大炮来得灵活。
但从视觉效果上来看……这火墙似乎直接吞噬了一片繁华的街区。
“得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这是葛杰夫的第一反应,“不,或许应当立刻向国王报告。这种程度的情况我独身前往无济于事……天啊。这简直就是噩梦。我记得是苍蔷薇在那个区域——”
“不必担心。”乌尔贝特出言安慰这位被魔法的视觉效果震撼了的战士长,“矶汉那之火,虽然看上去是城市被吞没在火焰之中,但实际上那只是强化恶魔生物的范围魔法。火焰本身对人和建筑都没有伤害,只需做好有人在王都中召唤恶魔的防范措施……”
作为守序邪恶阵营的一员,在他所觊觎的城市中出现另一个魔王的时候,他可完全不介意给对方拆个台。
“你曾见过这种魔法吗!——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他条件反射地差点报出本名,觉得在这种环境下是不是自称乌尔贝特比报出个日本名字更合适,又想到“乌尔贝特”可是要作为魔王的名号,现在他要跟王国战士长联手去搞另一个魔王,用这名字以后会很尴尬的吧……
然后战士长说没关系不必勉强,开始称呼他为山羊角先生。
 
王都内的所有冒险者集中在王城内部。王女拉娜与战士长葛杰夫也在场。
在这里讨论的,是应对在王都出现并点起火墙的恶魔亚达巴沃之威胁的对策。
在场却不是冒险者的还有一人。被葛杰夫以“可以帮忙的友人”名义带进会场的乌尔贝特脖子上倒也挂了象征性的铜牌,但他坚持自己只是为了帮忙而暂且挂名,在王都的事态水落石出之后便会离去。
而且他也着实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冒险者。在有人询问亚达巴沃的强度数值时,他一脸莫名地从旁边拉了个人问强度数值是什么意思,若不是战士长引荐的背景摆在那里,恐怕要收获几个白眼。
 
“——飞飞阁下,请到前面来!”
似乎是介绍到了什么很厉害的人物……乌尔贝特伸着脖子看了两眼,名叫飞飞的家伙只是挥了挥手,不想上台的样子。
(不喜欢出风头吗?但是那家伙有两米高喔?还穿着那样的盔甲,怎么也不可能真的不引人注目吧。)
随后便是一系列关于作战计划的介绍。乌尔贝特关心的也只是自己能参与到行动中去——见识一下这个亚达巴沃究竟是何许人物。
顺便也学习一下……白手起家的魔王究竟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行动。
作战计划没什么特别。以漆黑战士飞飞为核心,他的搭档——“美姬”娜贝也是战团中的中坚力量。
(娜贝是怎么被介绍的来着……三阶魔法咏唱者?这个三阶指的是什么啊?——不会是YGGDRASIL里的魔法等级吧?那样的话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性喔?[矶汉那之火]已经是第八位阶的东西了……说起来,所谓的美姬究竟是有着什么样外表的人啊,真好奇呢。)
想着想着就走了神,他踮起脚又朝飞飞的方向看了看,可惜娜贝拉尔没有两米高,乌尔贝特只看到了湮没于众多后脑勺之中的后脑勺之一。
“目前所知的,王都的火墙是被称作[矶汉那之火]的魔法。效果是对恶魔种族的生物产生强化作用。”葛杰夫正在台上发言。
叫飞飞的战士举起了手。
“有什么问题吗,飞飞先生?”
“我想要询问关于[矶汉那之火]这一魔法的情报的来源。”
迟疑片刻后,葛杰夫略显为难地开口:“这个情报的来源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这位先生是力量不在我之下的战士,眼下也有到场并准备参与作战。为了尊重对方的隐私,如果飞飞先生有疑问……”
“明白了。我只是想满足个人的好奇心,不是什么会影响作战的问题。耽误各位的时间了很抱歉。”
 
那个飞飞……要不要去见一面啊?就算是感谢葛杰夫帮他保密身份的好心,免得战士长之后再被追问……
本来他也没有要严格维持神秘感的心思。但刚才那种场合还是免了吧……他顶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羊脸,在王都的全体冒险者面前发言?未来的魔王被认出有当过冒险者的前科也太逊了吧。
(只是,和这个飞飞这种级别的家伙见面,和在之前的会场上发言又能差多少呢……)
他还在思考着的时候,会议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冒险者之间都开始寒暄起来。
(飞飞……那家伙面前一下子就排起不短的队啊。真是不想过去。)
他慢悠悠地四处闲逛,突然哪处传来一个女声:“飞飞大——先生!那好像是乌——咕呜!”
他扭过头,就看见飞飞举着拳头,他旁边应该就是“美姬”娜贝的女人抱着头。
(什么嘛。居然打女人。那可是他的同伴,还是魔法咏唱者——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啊?战士欺负法系职业又算什么啊!)
他真想转身不再理这人,又有点想冲上去给这位姑娘鸣不平——顺便看看这“美姬”究竟是什么样子。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想隐藏姓名一定是有原因的吧?你就这样喊出来真的好吗?”
安兹这样对娜贝拉尔讲着。他和娜贝几乎同时看到了乌尔贝特,立刻他便意识到战士长口中“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不过这家伙怎么会跑来当冒险者的啊?这跟亚达巴沃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应该没有吧?否则迪米乌哥斯一定会提到……)
惊讶的心情一瞬间冲破上限,被强制冷静的大脑才能在片刻间完成这么多的分析。否则他只怕会比娜贝喊得更大声。
当然,跟迪米乌哥斯和雅尔贝德等人的长时间相处也让他练就了在任何突发情况下装出胸有成竹外表的能力……
在他对娜贝小声说教的时候,乌尔贝特已经转过头准备离开了。
(喂!别走啊!)
 
安兹终于应付完没完没了的冒险者、又把娜贝支使去跟葛杰夫寒暄,那之后他才终于腾出空闲、在会场的角落堵到了正在发呆的乌尔贝特。
“啊,飞飞先生?”这人是怎么找出我来的?他还在这么想着。
“那个,”安兹看了看左右嘈杂的人群,“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乌尔贝特被飞飞拉着绕了大半圈。
大战在即,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并不容易——好在冒险者工会中多少有独立的接待室,平日招待贵客也时常会用到。
这件事飞飞也是知道的,他要开口,借到一个房间还不算难。
反复嘱托门口的招待生,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如果娜贝回来,说我和……山羊角先生在房间里谈话,让她等在门口。”
 “——‘美姬’娜贝吗?我还真的挺想见上一见喔?那可是受人传颂的容貌——”
飞飞将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他说话的语气瞬间升了一个八度,之前寡言沉稳的形象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活泼、欢快、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的嗓音——
“别好奇啦!娜贝拉尔你又不是没见过。”
娜贝拉尔?好像有点耳熟——等等,连这声音都有点耳熟。
 飞飞单手掀掉头盔和下面的橡胶面具,伸出另一只手来摆着等待握手的姿势,头骨微微偏向一侧:“好久不见啦!乌尔贝特桑。”
轻松的语调仿佛卸下重担,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曾经每日登录YGGDRASIL时的那句“又见面啦!”
 “飞鼠桑!”轮到没有精神抑制能力的乌尔贝特没出息地大喊出声——但他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问候,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他花了两秒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飞鼠桑!我都能想象出你头上飘着的表情泡啦!”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说实话我之前都没想过还能见面。” 骷髅的咽喉中发出笑声。

 “谢天谢地。说实话我刚才一直在绞尽脑汁想给自己和[矶汉那之火]编出个背景故事来——”
 “已经编好了的话我也不介意听一听喔?”
 “哪有——饶了我吧。”乌尔贝特摇头,“当然你要是想听对战圣峰之女的故事……”
“那时候我也在啊。”飞鼠笑道,“哎,那是几年前了?”
“真是好久了。——那时候为了顶她的召唤物才特地搭配[欣嫩谷]学的技能。你也知道我讨厌这种需要持续控制的技能……”乌尔贝特的视线往半空飘去,那是思维陷进回忆之中的征兆。
 “你是炮台嘛!”飞鼠也被勾起了记忆,“本来那种控场该我负责的。但是那技能的种族要求摆在那里——”
 死灵系和恶魔终归有点区别,[暗黑]和[地狱]说到底也是两个不同的派别。这点区别就让本该是攻击特化的乌尔贝特不得不从飞鼠那里分担一些工作,因此导致的输出不足又让飞鼠学了个[现断]来弥补。
 两人的技能树就这么点串了……
 “真是垃圾制作。”飞鼠用那时常被他们挂在嘴边的话总结道。

 “到底是几年前呢——那时候还没打下纳萨里克吧?”乌尔贝特还在思考刚才飞鼠提出的问题。
 “的确——我记得那时的庆功会还是以Nine’s Own Goal为名,虽然团队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
 “我还是更喜欢安兹·乌尔·恭一点。”乌尔贝特斩钉截铁道,“……你说呢?”
 “嗯……的确啊!”飞鼠实在是无法不对这话表示赞成,“聚齐了全部至高的四十一人,这才是——”
他的话被乌尔贝特打断。 “‘至高的四十一人’?这什么叫法啊!”恶魔以山羊般的嗓音大笑着,“不是说我不喜欢啦——这听上去真的不错喔?只是你怎么会想出这种说法?这不像你啊!”
 糟了,飞鼠想,不小心把NPC之间流行的叫法说出来了。
 话说回来,他对安兹·乌尔·恭的感情毕竟无可否认。这也是他和NPC们心意相通的地方。
乌尔贝特看他发呆,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只要是安兹·乌尔·恭的话,飞鼠桑说出什么样的形容也不过分——毕竟是*你的*公会嘛。
 “真想看飞鼠桑手握权杖坐在纳萨里克第十阶层的王座上的样子。向那身影效忠的话要我放弃自己成为魔王的念头都可以喔。”

 “诶——乌尔贝特桑想要成为魔王吗?”飞鼠强行忽略了乌尔贝特那让他胃疼的前半句,隐约有点转移话题意味地问道。
 “唔噫!”乌尔贝特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
(开玩笑吗!飞鼠桑可是辛苦把自己伪装成战士在这里当冒险者诶!为了打败魔王而出发的冒险者诶!——说回来想当魔王这种事从一开始就是在开玩笑吧!DMMORPG里的角色扮演是一回事,这个世界可是真正的现实,杀人的话对方真的会死喔?)
 乌尔贝特闭上眼想像着自己在战场上发动[大灾厄],士兵成片地倒下、木制的车架纷纷自燃,铁甲钢剑与血肉之躯一同在天降的业火中烧蚀——
(没感觉啊。就好像在看电影似的。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场面我也只能依靠看电影的经验来想象了……果然和日常的生活经验差太远了吗。)
 总之——
 “诶,那个——那个是玩笑而已啦。——咱们现在不也是为了打败魔王才——”
 “——并不是喔。”

 “诶?”

“呃。这让我该怎么解释呢……”飞鼠挠了挠没头皮的颅骨,“事情该从何说起啊。”
 “从最开始怎么样?”乌尔贝特提议。
 “最开始?嗯……本来我作为冒险者,接受了贵族的委托,他们好像准备对‘八指’的据点展开行动。虽然从耶·兰提尔过来有点太远,我差点没赶上就是了——啊,那是王国和帝国……具体位置回头再说吧?”
看到乌尔贝特从“耶·兰提尔”几个字就开始皱眉,飞鼠决定暂且跳过地理方面的讲解,“至于八指,那是王国境内的一个地下组织,他们……”
 “八指我知道,”乌尔贝特插嘴,“但我不觉得他们能搞出这种阵仗?”
这几天和葛杰夫的几次会面和两场闲聊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战斗力水准多少有了些了解。
 “他们的确没这个本事。嗯……名义上的事情经过是我所扮演的战士飞飞赶到王都附近时,发现亚达巴沃和部下毁灭了一处八指据点,并正在和预计袭击该处的冒险者对峙。与我战斗之后亚达巴沃逃脱,在王都内点起了火墙。”飞鼠把已经向王族、贵族、战士长和高阶冒险者等人说了无数遍的话重复了一遍。
 “名义上?”乌尔贝特抓住了对方话里的重点,“那事实上呢?”
 飞鼠把手肘支在桌子上,随后又把下颌支在手臂上,发出“咚”的一声:“亚达巴沃是迪米乌哥斯,整件事都是他的策划。”
 乌尔贝特被这语气情绪和对话内容的突然转变吓了一跳:“——迪米乌哥斯?怎么——”
 他看着身穿战士装备还用着假名,参加冒险者团队和恶魔对抗的飞鼠,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把你给坑了?”
 随后他想起自己给迪米乌哥斯做过的无比详细的军师智囊设定——
“那家伙的智商不好对付啊——不过咱们两个在这里,武力上倒是绝对占优了……”

 飞鼠把头盖骨从胳膊上砸到了桌子上,又是“咚”的一声: “乌尔贝特……你想多了。”



“本来我还在头疼娜贝拉尔要和伊维尔哀一起行动的话,我要怎么在战场上移动——[飞行]这种魔法在YGGDRASIL里是个人都会,但在这里可是高阶魔法咏唱者的专属啊。”
“……所以迪米乌哥斯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魔物军队?如果从纳萨里克的常驻部队抽调……五个行刑官就能屠城了吧?”
“其实……他准备用五个战斗女仆牵制王国方面全部精英力量来着……”
这回换了乌尔贝特的脑袋在桌子上敲出一声“咚”。鉴于他的脑袋不是个骷髅,这一声听上去还挺疼的。
“那种连转职级别都没到的NPC……真的能用来打仗吗?”
飞鼠没好意思告诉他,所谓的“王国方面精英力量”其实还包括娜贝拉尔。
“——所以,能拜托你和我一起行动吗?遇到障碍的时候使用[飞行]法术总比靠蛮力爬过去要来得方便。”
“你还真把自己当战士了啊?”
飞鼠用发动了[完美战士]才能装备的重剑敲了敲自己身上同样有着职业需求的板甲。
“我可是有认真练过剑术的喔。”虽然这话大约可以翻译成“别瞧不起人了”……但飞鼠语气中的轻松调笑口吻让人很难对此产生意见。
“是吗。——那我就等着看你表演了。”

“摆好阵形!一定要守住防御战线!”葛杰夫这样大喊着,带领几名卫士击退一波来袭的小恶魔。
由卫士而不是冒险者组成的防守力量薄弱是不争的事实。战线受到压迫、不得不后退,形成弧形的凹陷——拉长了阵型,进一步地分散了防御力量。
相对地,恶魔一方的消耗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魔物们源源不断地从火墙后冲出。很难想象那里还会有活着的居民。不,从一开始就该把那里划归沦陷区——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将那个区域当作敌方的阵营在战斗。
这种时候,派人穿越火墙进行搜救工作的确是太欠考虑了些。
(怎么也该等到战斗结束之后……不,按照现在的作战方式,在击退亚达巴沃之前会先将恶魔军队逼退回火墙内部,到那时即使还有活着的人也……但即使这样,让克莱姆独自执行救援任务,还是死伤数目多出一个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葛杰夫甩了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丢到脑后。战场上不是很适合思考这些——他一边想着一边劈开一只扑上来的地狱犬的脑袋——何况拉娜王女的决定也不是他能插嘴的。
哪怕是国王做出的决定,葛杰夫都不会这样拘谨于提出疑问——身为统治者的左右手就应当担负起这责任——但拉娜王女是个怪物。
普通人试图理解那种程度的思考,就好像要试图理解安兹·乌尔·恭那种家伙的实力一样吧——能看到的只是他若无其事地全灭了黑色圣典。但既然是若无其事地……说明对方真正的实力还远未展露。

糟糕,还是走神了——葛杰夫连续以剑刃斩裂数只红眼恶魔的身体,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在敌阵里冲得有点太过靠前。
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了。但这次和他并肩战斗的可不是那些身经百战的兵士,而是每天在城市里站岗巡逻、偶尔抓个小贼,甚至说不定都没见过血的卫士们。
要是防线因为自己而断裂的话——
他有些紧张地关注着一群正在冲击阵地的小恶魔的动向。并未被他看作非常严重的威胁的小恶魔们对卫士们造成的冲击显然高过他的预期。但来自数只地狱犬的压力让他不可能回头救援。

“[冥河之拥]。”
他听到奇怪的吟唱,一处地面化作漆黑的黏浆,浪花迸溅像是有生命的触须,把一群小恶魔卷入地下——同时吞掉了两个正陷在战团正中的卫士。
葛杰夫转过头,有个一身黑衣的家伙站在卫士的阵型之外,朝他招了招手。
“——山羊角先生!”
如果冷酷地去计算双方的伤亡比例,那么他的魔法施放得恰到好处。——但是战场可不是数学题那样简单。如果给卫士们留下自己的生命被轻视的印象,因此造成的士气的损伤不可估量——
随即他看到飞飞也在那旁边,并且神色稍显激动地对山羊角先生说着什么。

“乌尔贝特桑!你误伤自己人了——有友军火力的啊!”飞鼠看到他的魔法落点时,觉得有必要提醒他这件事情——YGGDRASIL的游戏里,同队人员之间攻击技能无效,但在这里可没这回事。
“啊哦,抱歉。”乌尔贝特说。
(……我刚才是杀了两个人吧?“啊哦,抱歉”?)
这样的想法突然冒出来。
“而且,最好别用你那些地狱系的高阶技能……”颇让他有些惊奇的是飞鼠也没在这两条人命上过多停留,直接进入了下一个话题,“使用第三位阶以下的魔法才不会太引人注目,如果你不想在当上魔王之前先成了大英雄的话。”
乌尔贝特决定等到战斗结束再详细地进行关于魔王和道德观的思考与讨论。
“……第三位阶?那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啊……火炎冲击?暗黑之瞳?”
YGGDRASIL中基础的技能栏位是每个位阶的魔法有四十种,所以即使是百级玩家也一定掌握着相当数量的低阶魔法。但辅助魔法另说,能在百级玩家的日常游戏进程中起到作用的攻击性魔法最低限度也在第七位阶左右……所以,根本记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前五个位阶学了些什么的玩家也不在少数。
飞鼠通过种族特有的活祭仪式获得[黑暗睿智]时对自己的技能栏进行过比较夸张的魔改,还算是顺路温习了这些知识,乌尔贝特就只有抓瞎了。

正在他拼命挠着头的时候。
“飞飞先生!山羊角先生!”
“……山羊角先生?”对这个称谓,飞鼠挑了挑不存在的眉毛,摆出了让人听得出感到颇为有趣的语气。
“原来山羊角先生是魔法咏唱者吗!这样的话那天真是失礼了啊。”在攻势缓和期间跑到了二人身边的葛杰夫这样和乌尔贝特打着招呼。
虽然现在三人都有点想问一句“你们原来认识”,但战场上并没有时间让几人过多寒暄。
“葛杰夫你在这里?——那么卫士防线就能让人放心了。我正准备前往迎击亚达巴沃……”
乌尔贝特忍不住偏过头看着飞鼠。对方突然转换的语调和说话方式让他有点惊讶,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葛杰夫的回答略显为难:“我的首要职责是护卫国王的安全。虽然陛下为了王都的人民着想而亲临战场,但正因如此,相对地作为王的左近的我们也就必须更加地为陛下的安全而考虑……”
言下之意是他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帮助卫士们维持防线。
几人一同望向前方的街道。宽阔的道路是城市主干道之一,道路一侧能看到起火的仓库区、亚达巴沃所在的中心广场也在同一个方向。飞鼠的探知法术和葛杰夫的视力所能察觉的区域内有着数只体型肥硕的噬魂魔、更多数量的红眼恶魔,以及成群行动的地狱猎犬。
卫士们的防线之所以还能维持,只是因为火墙内的恶魔们根本在好整以暇地四处游荡,对防线发起的冲击更像是心血来潮。
“那么……就陪我从这里杀穿过去,如何?”飞鼠看向乌尔贝特。



飞鼠腾空越过卫士们用盾垒起的防线,落地时借着冲击力用大剑刺穿了一只噬魂魔的头骨,肥硕的身体轰然倒下的同时他反手横劈出一剑,一人高的剑刃转过接近半圈的弧度消灭了几乎整群正扑上来的小恶魔。
一条地狱猎犬越过一座小山一样的壮硕尸体扑上前来,他把还嵌在尸体头骨中的大剑径直上挑,同时劈开了噬魂魔已经开了个窟窿的脑袋和地狱猎犬的腹部。
更多的地狱犬围上前来。与此同时半空中扇着蝠翼的两只魔物——外表就像章鱼、公牛和狮子的结合体——张开嘴喷吐着火焰。
飞鼠横举起两把大剑之一权作防御,但扑上来的地狱犬其数量却不像是单手能够解决的问题。
“[冥河之拥]。”
乌尔贝特能勉强想到的第三位阶魔法之中,找不到有效的范围攻击法术。[冥河之拥]这个魔法他刚才已经用过一次……再用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地狱犬们以飞鼠为中心完美地聚成了一团。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队友当成了法术的中心落点。
包括葛杰夫在内,有着关于刚刚那两个死不见尸的卫士的记忆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地面化作黑色黏浆、触须似的浪花缠绕其上的一切拉入深渊——那半液态的触须碰到飞飞的黑色铠甲时就像是水泼到烧热的石头上,哧地一声就沸腾蒸发掉了。
事实上若不是他现在HP是满的,飞鼠差点没把这招当作回复技能吃下去。
但这景象到了旁人眼中就变成了——
“原来那个法术是能控制的?”
没有人会觉得飞飞和四周的地狱犬接下了同样的攻击。相反,“那家伙果然只是轻视卫士的生命吗”这样的议论声开始响起来。
清完一片怪,飞鼠已经又往前走出十几米,倒是没听见后面的议论。

乌尔贝特也很快被别的事情搞分了心。
身为攻击特化的法系职业——高爆发的炮台——他本人并没有什么除了肉眼之外的反侦查手段。而他作为异形种PVP工会的主力输出,还是个Karma-500的家伙,在游戏里的熟人除去工会成员就是仇家了。
当然没人会跟乌尔贝特打正面,毕竟大多数人没有塔其·米级别的防御力,一波带不走就反过来被带走了。但是玩偷袭的、打埋伏的、试图先手抢控制的,那可是络绎不绝。
当年飞鼠为他这事可操了不少心。
乌尔贝特其实也很烦。是,每回团战就他收人头最狠拉仇恨最多,但那能怪他吗?他是炮台啊?炮台不收人头难道让圣骑去收?
(……塔其·米收人头的能力也不比他差多少就是了。)
——总之,最后乌尔贝特养成了每次单独行动都要烧掉半打探知系卷轴的习惯。
到了异世界之后他本来已经改了这习惯。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他还没来得及结仇,而且卷轴可都是他拿自己工资买的,这地方又没有系统商店。
但是现在……
往常跟飞鼠组队的时候根本轮不到他来操心反侦查的事情。但今天跟他组队的不是飞鼠,而是[漆黑战士]飞飞,所以这些杂七杂八的活儿乌尔贝特得接下来——至少乌尔贝特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月蚀]。”
他取出卷轴抛向面前,轻薄的羊皮纸在空中自行展开、起火燃烧。
仅仅维持片刻的黑暗从脚下展开、迅速扩张,在一秒钟之内形成遮天蔽日的半球形帷幕,随后迅速消弭于无形。
几乎没人注意到他发动法术这件事情——除了飞鼠,他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以及潜伏在附近的影子恶魔们,在方才黑暗吞噬一切的刹那,天地无光,也就无所谓影子的存在——如果对方所使用的监视手段只有这些影魔,那么乌尔贝特可以担保,自己和飞鼠已经脱离了监视范围。

迪米乌哥斯得站在广场中间等着飞飞打上门来。而且他跟他的设定者一样,完全没有隐秘/探知系的技能。联系着他这个负责运筹帷幄的家伙和整个王都战局的,就只有时不时地从他脚边的影子里探出头来的那些恶魔了。
仓库对面的那条街上负责巡逻的家伙们一直没来回报,甚至就算他主动使用[传言]也联系不到。那条街是漆黑战士飞飞站在王都的守卫者角度可能选择的路线之一——最好的推测是安兹大人在推进时使用了什么范围攻击,导致那里的影魔一并被杀掉了。
更棘手的可能性还有很多,比如王都方面拿出了什么未知的隐藏战力、或者甚至是来自第三方的干涉……
——要不要去调查一下呢。
虽然和使用者自身的等级也有不小的关系,但被杀掉的影魔不是一只、而是分散巡逻相距甚远的四只。这不是一般的魔法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整条街道已经被突破,他理所当然该过去看看。如果被杀掉的只是影子恶魔,这事情就更值得他过去看看了。

[传言]的声音在飞鼠脑海中响起来。
他把右手中巨剑插进又一只噬魂魔膨胀的腹部、用力压下,自己顺势腾空跃起。虽然没有[飞行]魔法可用,但[完美战士]状态下经过强化的筋力让他得以顺利退出包围圈。
突然失去仇恨目标的恶魔们并没有像飞鼠想象中那样立刻转向仇恨列表上排第二的乌尔贝特。没有时刻清楚玩家方位的电脑AI指引,它们乱哄哄地跌了一团。
“[魔法最强化·朱庇特之舞]。”
趁此机会,乌尔贝特向战局中心压下层叠的法阵。大地在重击之下颤抖、皲裂,魔法作用的中心部分,原本的街道砖石与道路侧边的屋墙一同碎成齑粉。
虽然他们两人已经深入街区、脱离了会被其他冒险者们看清战斗过程的区域,但这一发魔法所造成的破坏还是……
“太夸张了吧!”飞鼠本想腾出空隙来接听收到的[传言],这时却就连他经过锻炼的战士姿态也狠狠地打了个趔趄——不知道究竟是地面的震动、还是过大的精神冲击所致。
街道两侧的几排房屋全都发出了听上去不太妙的响声。较低的房子的屋顶纷纷滑落下来,一栋小楼直接矮了一半。
(你究竟是来帮助冒险者拯救王都的,还是来拆王都的?)
乌尔贝特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想了想:“……嗯,没事,就说地震了。”
然后自嘲地干笑了两声。
飞鼠摇了摇头,决定先和[传言]对面的人联系。非常正式的场合除外,正在进行的谈话可以在致意后稍作中断,但电话铃如果一直响,让对面的人一直等着就会显得有些不讲礼貌。
即使是没时间,也要告诉对方“抱歉,现在没时间,稍后再联系”。

不出所料,发来[传言]的是迪米乌哥斯。因为失去了联络,所以来询问情况如何。
飞鼠这才想起有关乌尔贝特的事情迪米乌哥斯根本还不知道。
“亚达巴沃的事情先放一下。你清楚我的位置吗?——就是刚才地震的中心,造成那个的不是马雷,是乌尔贝特的[朱庇特之舞]。——对,我遇到乌尔贝特了,具体细节见面再讲。——要叙旧要讲话在广场上也不太方便,你到我现在的位置来,顺便给娜贝她们发消息,就说刚才的地震是意外,请继续等马雷的信号……”
透过[传言]中的嗓音,飞鼠感觉听到“乌尔贝特”四字的迪米乌哥斯就好像被点燃了引线,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爆炸。所以他才提议几人就在这个被[朱庇特之舞]引发的地震搞得一塌糊涂、短时间内不会有王都方面的人接近的街道仓库区会面。
“飞鼠桑!过来一下!快点!”
他突然听到乌尔贝特的喊声从挺远的地方传过来。声音的高亢程度让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捂话筒——可惜[传言]法术并没有实体的话筒让他去捂,而且话说回来只有骨头的手掌隔音效果也值得怀疑。
“——乌尔贝特在喊我。不知道什么情况。总之话就讲到这里,另外的等你过来再说。”

结束了[传言]的飞鼠看向乌尔贝特的方向。
穿着黑色长西装的魔法师正半跪半坐在地上,衣服的下摆沾满了尘土。虽说那好歹也是防具,地上的乱石残砖不会对附加了魔力的布料有什么损伤,但这件衣服要想继续穿,怎么也得好好打理一番。
(纳萨里克的女仆应该能解决这种问题吧?)
飞鼠这样想着,走到乌尔贝特身边。
面前是坍塌的废弃仓库一角。他怀里抱着个灰头土脸、半昏迷的小孩子,头部一侧全是血,大概是在墙塌下来的时候撞伤的。
“你带治疗药了没有?”
网游里没人会出门不带药物,乌尔贝特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他跟飞鼠一样,需要吸收负向能量来进行回复,能给人类的小孩使用的回复药品自然是没有。
飞鼠摸出最初级的疗伤药剂。说实话这东西对一百级的角色作用相当有限,但其优点在于随处可见——路边踩一朵蘑菇说不定都能爆出一瓶——所以飞鼠完全在无意中就存了不少。
“幸好房子塌得不太严重,没有整个人被埋在下面。刚才我看到有东西在动,差一点就拍了个混沌之涡下去,看清楚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这时候他怀里的小孩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大概是头上伤口在疼的缘故,不安分地哭了起来。
乌尔贝特把药水的瓶子拧开,但回复药剂的味道毕竟不是小孩子习惯的,而且那孩子很快哭得喘不上气,呼吸都成问题,更别提喝药了。
乌尔贝特只好转头看向飞鼠,露出了“快救我一命”的求助表情。
被他这么一看,飞鼠也有点慌了手脚。
(又不是说我就会哄孩子和应急的伤口处理!)
但不做点什么的话,事情就没办法解决,而且小孩子的哭声刺得他隐约有些不自在。
想了想,他从便携空间取出能产生清水的瓶子:“我好像记得塞巴斯在什么时候提过,这药外用也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总之先尽量清理伤口,然后把那个药涂上去吧?”
乌尔贝特点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飞鼠开始把银色的瓶子微微倾斜,水流“哗”地打击在地面上。
这个时候,刚才的废墟里隐约传出搬弄砖石的声音。
“喂!里面还有人吗!”听见响动的乌尔贝特一边喊着,一边把手里受伤的孩子强行塞给了飞鼠,自己凑到那处残垣断壁前面。
传回的声音听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还有人在里面。
“——拜托坚持一下!马上就救你出来!”乌尔贝特让人能联想到地震现场的救援人员那样地大喊着,同时开始上下打量废墟中的断墙和周围的环境。
“这可怎么办啊。”他小声念了一句。
另一边,在伤口处洒上药水后迅速恢复、醒转的小孩子喊着要姐姐、更大声地哭了起来。
这孩子的姐姐大概就是断墙后面那个正努力地对付着砖头石块的人吧。
“这要怎么办才好?用魔法把塌下来的屋顶和墙掀掉?会不会伤到人啊?”
“……那样肯定会的吧。”把哭个不停的小孩子放置处理,飞鼠皱着不存在的眉毛走过来,伸手指着一块尺寸颇巨大的建筑物残骸,“但那块东西又碍着事……这样吧。”
他用两把长剑之一强行切进那块障碍物的底部。
“虽然在这块东西上割出个能让人通过的口子也是个办法,”他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自言自语,“但我怕它整个碎掉然后塌下去把人砸死……
“所以咱们把它抬起来。”
乌尔贝特点了点头,大致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臂力——跟[完美战士]状态的飞飞当然没有办法比较——拜托飞鼠给自己上了个[力之解放](战士状态下能用的有限几种增幅魔法之一——乌尔贝特的技能栏里可没有这种强化力量属性的Buff),然后在稍远的位置选了着力点开始抬墙。

迪米乌哥斯到达飞鼠在[传言]里所说的地点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拜托搭把手!过来抬墙!”
他挡在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迷茫地眨了两眨。
与此同时,那块断墙恰好因为一端离地而失去平衡,晃了两晃。
就算以一百级的标准来评价、也多少还算拥有一定程度的肉搏能力的迪米乌哥斯加入之后,那一截建筑残骸很快就被挪到了一个不碍事的位置。
终于脱身的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的女孩子看上去并未受伤,她立刻跑向不远处哭着的小男孩。
乌尔贝特切实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之前的Buff效果已经结束,多少有些副作用,而且就算是在加持下他依然是力量最弱的那个。几近脱力的魔法师直接坐到了地上。
飞鼠因为孩子的哭声渐渐减弱而安下心来,迪米乌哥斯则是在站定后立刻向两人(尤其是乌尔贝特)下跪行礼。
然后乌尔贝特跳了起来。
“诶,搞什么?”
他得到的回答是声情并茂的一声“乌尔贝特大人!”。
“呜咕——”乌尔贝特发出了奇怪的哀嚎。
(开玩笑的吧!上次有人这么叫我还是去女仆咖啡厅的时候!而且那时候的女仆也没有跪得这么夸张啊——而且那时候的对象是女仆啊!不是穿着西装个子比我还高的男人啊!迪米乌哥斯!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啊!我设定里那个抖S恶魔军师去哪里了啊!)
“……我走以后你们没人给他改过设定吧?”嘴里这么念叨着,乌尔贝特上前一步,想把迪米乌哥斯从地上拉起来。
飞鼠使劲地摇了摇头:“真没有。”

“拜托不要那样叫我了!”
“——我错了!——欧德尔大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救命啊的眼神)……”
“(小声)我也帮不了你……”

总之,在一串毫无成效、且没完没了的对话之后,飞鼠终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转移话题的方式。
“对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迪米乌哥斯的第一反应是属下无能属下的部下在搜城抓人的时候居然漏了两个。
飞鼠听到这话赶紧扭头去看那俩孩子。好在当姐姐的到现在都还在安慰她哭着的弟弟,应该没听见这边说什么。
但迪米乌哥斯的这个反应顺势把乌尔贝特心里一直没放下的疑惑推到了一个高点:
“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在绝对禁止任何人进入、连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杀虫和今日的当班女仆也被命令退出的房间里,飞鼠在释放了数重防止监听的法术后,向乌尔贝特讲述了他最近的经历。
“本来是从塞巴斯收养了人类的奴隶女孩开始的。似乎激怒了王国方面的地下组织(是叫八指来着?)。之后,在和地下组织开战的时候,迪米乌哥斯没有使用安兹·乌尔·恭的名义、而是自称‘恶魔亚达巴沃’。
“结果动静搞得太大,不光八指,整个王都都投入了和恶魔的战斗。我以冒险者飞飞的身份接下贵族的委托,就也卷了进来……
“说实话,我接下那委托完全只是为了报酬啦……毕竟这里所使用的金币和YGGDRASIL中的金币完全不同喔?至于亚达巴沃的事,虽然迪米乌哥斯说着像是‘建立作为恶魔的名声’以及‘隐藏纳萨里克的存在’还有‘真是绝妙的计划’什么的,但说实话,他在讲什么我可是完全听不懂啊……”
飞鼠痛苦地抱住了头。指节和头盖骨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完全不能带来人类的铃木悟所习惯的按摩头部以放松心情的感受。
结果——
“什么嘛,”乌尔贝特抬起一只手,“这不是很简单吗?”
“什么!?”飞鼠猛地抬起头,“那可是太——”
他遭遇了一次强制冷静。
乌尔贝特开始依次弯下手指。
“首先,纳萨里克的目标是统治世界,对吧?既然是统治世界而不是毁灭世界,那么用拳头说话的方式就行不通咯?强硬的手段激起人们的反抗,那么受到破坏的也是最终将属于纳萨里克的土地。”
这一点飞鼠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网游中,由领土争端等引发的工会战争只会受到双方玩家角色能力的限制,在系统判定出胜负之后获胜方就可以得到全部战利品。
虽然有时也会出现,类似于争夺据点的战斗中破坏了据点本身的外装,一类的事情,但说到底那些只是外装,使用和整座据点的价值相比之下非常少量的数据水晶便可重新制作。
现实世界却并非如此。战争、或是暴力的征服可以彻底地摧毁一个国家,战后重建将会是非常艰巨的工作。
如果让对人类社会的构建毫无经验的纳萨里克守护者们来接手,恐怕是无法建成飞鼠理想中的国度的。
“所谓征服的最高境界,是要让人们自觉自愿地归顺。为了做到这一点,首先需要在人们心中建立信仰——或是类似的伟大形象。作为一个开始,无数次拯救人们与水火之中的‘漆黑战士’飞飞就是不错的选择。
“在此之后,为了衬托英雄的形象,便需要魔王的角色……

飞鼠听着乌尔贝特的长篇大论。
偶尔也会产生“什么嘛,原来这么简单”或者是“这家伙究竟讲得对不对啊”这种想法。
“都是我的理解和猜测而已啦,”乌尔贝特对此的回答是,“政治这种事情哪有确定的对错喔?都不过是上位者的随心所欲罢了。”
“可是——”
“你困扰成这个样子,不如喊迪米乌哥斯进来问问本人?”说着乌尔贝特就伸开手,准备使用的魔法是[水晶屏幕],而不是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的[传讯],“把你的想法对他讲。放心啦,你的想法没有对错之分;只要讲出来,就是安兹·乌尔·恭的——纳萨里克的真理。”
“等、等等啊!”
“只摆出上位者的姿态是不够的,要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上位者的绝对自信才可以。你并不是头脑不够用,只是太怕说错;但说错了又怎么样呢?”
“但是……”

“这样吧,”乌尔贝特说,“我可是‘世界灾厄’——特化破坏力到了连理性都忽略的职业喔?只要由我来提出问题,说错什么都没关系的吧?”
“说到底,从最初的设定上,迪米乌哥斯就是战斗狂的魔王身边——”说到这里他用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的军师嘛。如果魔王就有着过人的谋略,那还要他来作甚呢?况且,运筹帷幄的家伙是很帅,但我自己还是更喜欢扮演头脑简单、用暴力交流的家伙。”

就“世界灾厄”的职业特性而言,“忽略理性”这种评价并非毫无道理。
技能树中大量极高消耗的攻击性魔法、只一击就会把MP抽干的范围性攻击、消耗自身HP的反噬性技能,甚至是在团战中曾经大放异彩的、以角色死亡为前提发动的专属超位技能等等。
不考虑续航、甚至也不考虑自身存活,将胜负全部押在“没人能活过我的全力爆发”之上的职业。
在YGGDRASIL中,由于死亡代价并不算太高,选择这类职业的也大有人在。但到了死亡就意味着死亡的现实世界……这种人确实可以用疯子来评价。

“说到这个,”飞鼠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的那些会反噬自身的技能,请千万不要在这里用喔?还不知道玩家角色如果死去是不是可以复活。以及,像是[GRAND CATASTROPHE]那一类的范围伤害技能,由于同时也会波及范围内的所有友军……”
“知道啦知道啦。”乌尔贝特咽下了后半句吐槽:简直比职业是小学教师的夜舞子还要啰嗦。
嘛,飞鼠他就是这种爱担心的性格。不过这家伙可也有着能够提出“将初见的高难度迷宫一口气攻略下来吧”的一面。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成为备受爱戴的工会长。
在征服世界时也能有这种气魄就好了,乌尔贝特想着。

因为飞鼠禁止任何人进入房间,因此迪米乌哥斯直接敲响了房门,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由门外的女仆将“迪米乌哥斯到达”的消息送给屋里的女仆。
对飞鼠来说这真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个房间里设下了许多重防护法术。特意喊你过来,是为了讨论飞——安兹大人的计划,”乌尔贝特这样对迪米乌哥斯说。
(就算是在NPC面前,真的有必要连你也使用这种称呼吗?)
当然,飞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结果,场面变成了迪米乌哥斯和乌尔贝特两人单方面地分析“安兹大人话中的深意”。就好像在做某种晦涩难懂的阅读理解题目一样。
飞鼠站在一旁,忙着在迪米乌哥斯看向他的时候及时颔首表示赞成的同时,也总算是听懂了一个大概——并且在头脑里发出许多“啊,原来有个叫安兹的家伙曾经提出了这么精妙的计划”,这种程度的感叹。
“多谢你了,”乌尔贝特拍着迪米乌哥斯的肩膀(这动作让后者尾巴上的鳞片都炸了起来),“听你讲解果然比那家伙高深莫测的原话好懂得多。”
“高深莫测”的“那家伙”自然是指角落里快要缩成一团的飞鼠。
迪米乌哥斯已经陷入了“属下不,不敢,属下才疏学浅,大人的精妙智慧岂是我,我等,”的状态。说一半又觉得不对,好像把靠着他解释才看清事件全貌的乌尔贝特一起骂进去了,天才大脑这时搞得满脸通红,一边结巴着一边头顶冒烟。
乌尔贝特只好放他先行告退。
(“……我有在设定里写他在上司面前怂成这样吗?”)

“放轻松,”迪米乌哥斯离开后,乌尔贝特同样拍了拍某个快要缩进墙里的、浑身紧张到僵硬的骨头架子。
“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但他们的期望,”飞鼠说着,摇了摇头。
“飞鼠桑的话,只要像YGGDRASIL那时一样,带领大家不断征服未知的世界就好了吧。”乌尔贝特挥挥手,拉回沮丧的不死者的注意力,“至于麻烦的部分,就像是交给游戏系统那样交给NPC。然后再加上一点角色扮演,这个你不是很擅长吗?
“虽然眼下,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至高的四十一人’只剩我们两个。但是,哪怕是为了大家的所有回忆,”乌尔贝特再次拍向飞鼠的肩膀,这一次不死的统治者没有再像悬挂在医学院里的人体骨架那样发出抖动的声响,“安兹·乌尔·恭的名字将在我们的守护之下永垂不朽。
“不论用着哪个名字,你都是安兹·乌尔·恭的灵魂。给我打起精神来啊。”



弗梅尔伯爵家的庭院里聚集了大量工作者。
这其中也有“山羊角先生”乌尔贝特的身影。
伯爵从几天前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有能力的工作者们送出委托。由于工作者并不像冒险者一样受到统一的工会管辖,因此送出消息的难度相比普通的委托增大了许多。
但也正因如此,从一开始就会动用许多人脉、以及存在于城市的灰暗面的消息网络。
乌尔贝特毕竟又是个闲不住的性格。虽说不论是他还是“漆黑战士”飞飞,主要的活动区域都是王国境内,但这次来自巴哈斯帝国的消息也传到了他耳中。
引起他注意的是委托的内容。
要调查王国境内的地下遗迹。
“这个世界也有类似YGGDRASIL中的未开发据点一样的可探索地图吗”,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于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也没想地接受了委托。
“我出去几天,”出门之前简单地这样对飞鼠说了。因为那家伙也扮演着黑色战士的身份一直到处乱跑,没道理乌尔贝特就不行,他是这样想的。
即使出现紧急情况,用[传讯]联系就好。
此后,发现被称作坟墓的遗迹其位置就在卡兹平原附近,而产生了“这不会是在说纳萨里克吧”这种想法。因此进行深入了解之后,这种想法得到了证实。
给飞鼠发了短讯询问“大坟墓的位置似乎被帝国的人发现了”。
得到的回复是“那是在迪米乌哥斯计划中的”。
“那家伙又搞出了什么计划?”
“说是要以纳萨里克为名建立国家……”
……果然是不加以解释就完全想不通的因果关系。
默念着“算了算了”、深信飞鼠也搞不清楚其中关节的乌尔贝特放弃了联络。回去之后直接问那家伙就好了,他这样想着,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造物的身影。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院落中,工作者们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刚刚就讲过工作者并没有统一的工会。平时,他们也会将特定的旅店或是商铺作为落脚点,但那种时候大家都分别忙着自己的事情。像今天这样,大家聚集在一起,并且无事可做只有闲聊的机会并不多。
无事可做是因为一掷千金的伯爵一次性雇佣了大量队伍,在出发之前要等所有人到齐。
话虽这样讲,实际接受委托的工作者队伍一共是四支。算上乌尔贝特就是五支,但仅仅一个人能否算作队伍还有疑问。
对于工作者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数量,但以习惯于YGGDRASIL中的六六编制的乌尔贝特角度来看,十几个人只是半支编队的数目。
对于院子里正在进行的聊天,由于感到插不上嘴,乌尔贝特并没有参与其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讨论起了各种名人的战斗力。谁比较强、谁擅长什么,以及假设谁和谁战斗谁会赢,这一类的话题。
被提及的人名——除了近乎被作为战士最强而论外的王国战士长葛杰夫——乌尔贝特全都不认识。本来想着“多些了解也没什么不好”而侧耳倾听,但乌尔贝特并不像身为营销人员的飞鼠那样有着进行和人打交道的工作的经历。
也就是说,听了也记不住。
直到飞飞的名字被提到。
“打倒了难度二百的恶魔,怎么可能——”
“那根本就是超越人类的范畴——”
“一定是搞错了吧——”
“王国为了增加威慑力而刻意夸张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评价。
乌尔贝特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搞什么,魔法咏唱者扮成的战士竟然得到这种评价。
他不禁开始浮想联翩。这个世界的人们,如果见识到超位魔法的力量会怎么样呢,如果见到了真正的百级战士又会怎么样呢。
好在,并未参与讨论的乌尔贝特不合时宜的发笑并没有受到注意。

将各位工作者送往调查地点的马车终于抵达伯爵的家门前。
经伯爵介绍,这次负责路途中护送的人是来自王国的冒险者。
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有冒险者乐意接受“护送邻国黑工探索本国境内的遗迹”这种毫无逻辑的任务,但对方姑且也算是接受了委托。联想到委托人——弗梅尔伯爵——那一掷千金的财力,整件事看上去似乎又没有过度地难以接受。
只不过……
“负责委托工作之一的,是精钢级的冒险者队伍,[漆黑]。”伯爵这样介绍道。
飞飞从马车后面露出了头。

“……所以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话我也想问……啊真是算了,我先说吧。反正我的部分几句就能讲完。”
飞飞和山羊角先生并排坐在一辆马车的前排。
本来,这一次行动中,驾车和护卫的工作全部由冒险者来担任。但“山羊角”乌尔贝特声称和飞飞是旧识,并提出了想要借路上的机会叙旧的要求。
于是,变成这两人并排驾车,原本坐在飞飞身边的美姬娜贝坐到了车厢里、给乌尔贝特安排的位置。
冒险者们大多不会介意把山羊角的奇怪男人换成相貌广受传颂的美人,即使那是个用看虫子的眼神看人的冷酷女子。娜贝本人对此倒是颇有微词:她坐在这里、让两名无上至尊在外面驾车?但这是为了纳萨里克的计划……以及安兹大人的命令。
“我只是经常以工作者身份在外面乱晃……亚达巴沃那次之后,王国境内一整个乱七八糟,就连工作者接到的也净是些灾后重建的活。所以我到帝国这边来了几次,恰好遇到那个委托,想着‘这不就是纳萨里克吗’决定参与看看。”
“所以你给我发讯息的时候……啊。”安兹恍然大悟道,“至于我……只是实在不能容忍这些家伙的脏脚踏进纳萨里克。”
话语中蕴含的尖锐恶意让乌尔贝特几乎吃了一惊。
“我只是来确保这些家伙全都不得好死,”安兹还在自顾自说着,“顺便,也许能用其中的什么人练练剑术。”
这一句给乌尔贝特造成了更大的精神冲击。
“等、等等,所以说,”要说的话差点因为强烈的莫名其妙情绪而噎在嘴里,“你为什么要练剑啊?”
“是为了角色扮演的需要……”
“——说到这个,”乌尔贝特指了指飞鼠身后背着的巨剑,“那种东西你为什么可以装备啊!”
“……是用魔法创造的,所以没问题。”

“所以说,”再次被迫接受了“飞鼠正在尽心尽力地扮演战士”这一事实的乌尔贝特把话拉回之前的主题,“暂且不提这件事是怎么嵌入迪米乌哥斯的计划之中的。这一次就是作为纳萨里克据点的守护方全歼入侵者的作战啰?”
“正是如此。”
“我混在入侵者一方没问题吗?”乌尔贝特想起飞鼠方才表露出的强烈恶意。虽然他确信那恶意并没有延展到自己身上,但热爱戏剧性的心情作祟,他还是一脸严肃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飞鼠扭头看了看乌尔贝特。
“说起来,好久没进行过身为魔法咏唱者的战斗了。——以不使用一次性道具为前提,久违地来一次PK也不错?”
乌尔贝特噗哧地笑了出来。
“好呀。那就是老规矩,”他咧着嘴说,“半血定胜负——”



从这个方向进入纳萨里克还真是第一次,乌尔贝特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或许要除去当年打下据点的那一次。但那时的纳萨里克还只是普通的地下坟墓。且不提当年由于飞鼠的任性,他们在初见的第一次探索就打下了整个迷宫;在那之后,整个工会的四十一人又对这里进行了无数改造。
总而言之,纳萨里克地下大坟墓对入侵者所开放的入口,对乌尔贝特来说完全是陌生领域。
队伍中的盗贼职业在专心地释放探查陷阱的技能。但说实话乌尔贝特觉得那种等级的技能大概不可能探测到纳萨里克大坟墓中的陷阱。
他自己作为炮台法师,很显然也并没有类似的技能。
(这地方有个活板门吗?这边呢?这个是陷阱吗?还是密道?)
怀揣着“就算有陷阱也会被前面的人先踩开”的想法,他走在队伍最后,满怀好奇心地东敲敲西碰碰。
没几分钟,就被机关弹射出的弩箭矢插中了后脑。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暗器从帽子上摘下来。
生命值受到了极微量的损伤,在恶魔种族基础的自我恢复能力作用下瞬间复原。箭矢不带毒素、不带特殊效果、伤害不高,连乌尔贝特常备的魔法防护都没能触发。
“……为什么会有这么无聊的陷阱,”他自言自语着。
随手丢掉那枚弩箭矢之前,他把它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
上面有毒液槽。
随后他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自己半分钟前触发的机关。
那是墙边的一块有着奇异雕花的石头。他踢了石头一脚,毒镖才飞到他头上。问题是谁会没事来踢这石头一脚呢。
他看到浮雕的花纹、和上面凸起的石兽;兽首以金丝勾眼、银丝勾爪,血盆大口中空咬着舌头。他扭过头,和石兽相对的走廊另一侧雕着石鸟。
这地方……他想了想,这地方该有根绊线。

乌尔贝特开始用[传讯]给飞鼠发消息。
“门口有个毒液陷阱宕机了,”他说,“绊线没挂。而且箭头上也没喂毒。”
“啊,那不是故障……”飞鼠解释,“我让雅尔贝德把大部分区域状态和触发性的陷阱都关掉了。”
“什……”
“都要花钱的啊。在这个世界想要入手YGGDRASIL的金币可是很困难的。”
“……哦,”乌尔贝特勉强发出表示理解的声音。纳萨里克已经到连这种开支都要节省的地步了?果然自己还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这样想。
(作为工会长的飞鼠也实在是很不容易……)
“况且,”飞鼠补充道,“如果开着那些陷阱,和你一起进来的家伙们现在大概已经死完了。”
这一次乌尔贝特笑出了声。

一路上,各种直接造成伤害的陷阱机关全部未被激活。所以除了乌尔贝特手贱碰到的一处,没有人因为陷阱受伤。
工作者们已经或多或少地放松了警惕。至于根本没有盗贼技能、走在一群炮灰身后,又恒定了数重防护魔法的乌尔贝特,从头就没在警惕的家伙也无所谓放松一说了。
放松的心情也只维持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在一处十字路口的走廊,发生了这一行人进入纳萨里克以来的第一次遭遇战。
——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六个骷髅。
等级1的、战斗力甚至低于普通人类的、不带任何前缀修饰的,“骷髅”。
直到队首的战士嬉笑着把它们砸成碎片,乌尔贝特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纳萨里克会有LV1的骷髅兵满地乱跑!”乌尔贝特给飞鼠发去消息,这次语气有点抓狂,“是在开玩笑吗!从踏进那扇门以来,一路上的遭遇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骷、骷髅?”[传讯]魔法对面的飞鼠听上去也多少有点迷茫,“会不会是附近有死者大魔法师、或是死亡骑士一类可以拥有不死者仆从的魔物,自行产生了追随者?”
“可也没看见死亡骑士啊,”乌尔贝特左右张望(虽说他的探知能力也不怎么样),“再说了,死亡骑士的追随者至少也该是等级15[食腐丧尸]一类的魔物吧?骷髅兵算什么?”
“那、会不会是又生成了食腐丧尸的追随者……”
“……”纳萨里克的阶级基础有这么混乱的吗?

无可奈何地结束[传讯]之前,乌尔贝特听到飞鼠那端的背景里传来亚乌拉兴高采烈地喊着“竞技场准备好了”的声音。
满心迷茫的飞鼠直接抬手招呼亚乌拉。(“什么事,安兹大人?”)
“一个提问。”飞鼠尽力装出“我就是考考你”的语气,“工作者的小队遭遇了毫无战斗能力的、等级1的骷髅。这场遭遇战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工作者的队伍彻底失去戒心、在十字路口选择分散行动呀。接下来,就可以将他们分别传送到纳萨里克的各个领域,进行下一步行动了。”黑暗精灵的少女以“老师我知道正确答案快夸奖我”的语气答道。

“接下来是十字路口诶。”
“各组分头行动吧,快点把这个无聊的地方探索完毕——”
“你根本就是想自己抢先深入坟墓发现财宝吧!”
“那不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
“不要吵了,分开走的话,只要愿意各队伍都可以自行加快脚步喔?只要小心不要中了陷阱——”
“产生六个骷髅的陷阱就踏过去也不会怎样啦。”
“说得也是——”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乌尔贝特没忍住笑。
站在斗技场一侧的飞鼠解下长袍之后,一手持铁剑、一手持圆盾,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铁链。
飞鼠平日里所穿的袍子有着夸张的、撑起大量布料的护肩,因此会给人以身姿伟岸的错觉。但是——魔法咏唱者另说——穿着那种东西自然没办法作为战士好好战斗。
对于这个世界一般工作者的等级来说,飞鼠对他们所能造成的伤害都有着绝对抗性。现在的场合也不像扮演飞飞时需要用铠甲遮盖全身,因此不如放弃铠甲,还比较便于活动。
但乌尔贝特并不知道飞鼠的这一系列心理活动。光杆骷髅的模样实在是让他忍不住联想到,他和身边的数名工作者的被传送至斗技场之前所遭遇的、大量等级奇低的不死者。
就算职业是魔法伤害特化的[世界灾厄],但乌尔贝特都能随随便便用手杖的普通攻击敲死那些家伙。
不过乌尔贝特的武器是指挥棒尺寸的单手杖,和飞鼠惯用的双手杖比起来,在近战攻击的距离上差了不少。用那个去殴打骷髅和僵尸,免不了沾上一身碎骨尸臭。
于是他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了战斗,扔出一两个[火球]。
扯远了。
总之,乌尔贝特看着斗技场对面的飞鼠,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
有必要打扮成骷髅兵的样子吗!

(而且还是穿着裤子的骷髅兵。虽说多少是能明白那种,即使身体不是人形也想穿上点什么的心情,但这样一来显得整个扮相更加意义不明了……)

“……,山羊角先生?”
同行的工作者之一讲了些什么。
他从飞鼠身上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
对方在等他回话。但他前半句没听到,只好装傻。
在场面变得尴尬之前做点什么啊,乌尔贝特拼命地这样想着。
“……等一下要和穿着裤子的骷髅战斗啊,”正在脑子里盘桓不去的念头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什……”
几名工作者纷纷露出“你都在关心些什么啊”、“重点是这个吗”一类的表情。
四人中的一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少女走近了通向斗技场的栅栏门,从铁栏杆的缝隙中仔细地打量着安兹。
“真的很奇怪,”她说。
“我说,不要在意裤子的事情啦!”
“……不,不是这个。”你们才是都在关心什么呀,这样的吐槽虽然没有出口,但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少女的脸上,“我是说……在那个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魔力的存在。”

“那个再怎么看也只是精英级别的骷髅战士吧。不能使用魔力不是很正常的吗。”
“但是刚才明明看到他从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凭空取出剑来。”
“说不定是口袋空间一类的收纳道具而已啦。”
“有说那个是这座坟墓的主人吧?那个不能使用魔法的话,将我们传送到这里的法阵又是谁设下的……”
“你们使用了探测系的能力吗?”乌尔贝特插嘴。
“啊?是的,爱雪有着能够看到魔法咏唱者周身散发出的魔力、从而得知对方境界的能力。”工作者中的一人解释道。
“那个,探测能力的话,是有可能被防护魔法阻拦的哦。”究竟要不要仔细解释清楚呢,乌尔贝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对即将死去的人说什么话也没意义。但话题已经说到这里,再卖关子下去谈话就没法继续了。
“比如,我是魔法咏唱者这一点毋庸置疑,对吧。但是……”
“看不到,”爱雪接收到乌尔贝特的视线,并作出了对方正等待着的回答,“我看不到山羊角先生的境界如何。”
乌尔贝特摊了摊手,作出“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想我所使用的防护魔法并不比刚才遭遇的传送陷阱位阶更高,也就是说,能够设下那个的魔法咏唱者就能做到我所做的事。”

即使在乌尔贝特的说服之后,斗技场的铁门升起时,几名工作者依然怀着“那种装扮的家伙怎么可能是魔法咏唱者”这种心情踏进了圆形的场地。
乌尔贝特兴致缺缺地跟在后面划水。
(看那家伙还真像是练过剑术的样子。说真的,为什么会有闲心进行那种练习啊?又不是说练习了筋力就会变强……)
乌尔贝特看着飞鼠挥剑挡开判定强度在等级三十以下的攻击。
那种东西凭借一般装备的防御力……不,凭借自身的角色等级就可以完全免疫掉吧?如果是来自等级八十以上的战士职的攻击,以法师系职业的臂力就算及时做出了格档动作也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飞鼠桑确实有提过“可能的话,也想试试战士系职业”这种话。是因为塔其·米那家伙吗……算了,那家伙又不在这里。如果这个世界的人们当真弱小到、纳萨里克之外都是些等级不到四十的家伙,那么即使只能成为相似强度的战士……不,说不定扮演战士职还要更有趣一点。)
由于实力差距过于悬殊而在开始的瞬间就结束的战斗是无趣的。
就连扮演战士职以一敌四的飞鼠都在战斗中占据上风。不用想如果他使用魔法咏唱者的能力,事情会在一眨眼之间就结束吧。
但飞鼠又确实说过“不能容忍这些家伙的脏脚踏进纳萨里克”一类的话。在这种前提之下,使用高阶魔法在一瞬间消灭敌人、和挥舞铁剑一点点击溃对方的肉体与心理,相比起来显然后者更有吸引力。

“山羊角先生!!”
战线濒临崩坏的工作者们终于对毫无贡献的乌尔贝特发出了抗议。
四人的队伍已经被骷髅战士飞鼠打到了可以说是落花流水的地步。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乌尔贝特开口,“喂!那边的——”
“等、等一等!”工作者的四人中,看上去像是队长的主力战士突然朝他大喊。
(怎么了?)飞鼠和乌尔贝特同时转过视线。
“你这家伙!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等到我们被怪物打败才出手对吧!难道是为了独吞报酬吗!”
(诶,我可没想过那样的事啊)
“你以为能单独解决我们四个没能打倒的那怪物吗?不要太小看人了啊!唔咕——”
大约是有人做了什么动作,大喊着的声音突然被掐断。

现在想要活着回去就只有靠他了,叫爱雪的女孩在旁边小声提醒。
明明联手作战才是最好的方法,队长朝着她喊了回去。
别这样,你对她吼也没用,队伍中的第三个人插上了话。

“吵死了,”飞鼠评论道。
“和我打吧,”乌尔贝特答非所问。
“呐,你说谁会赢?”亚乌拉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马雷。
“啊,那、那个……”
“安兹大人一定会赢!安兹大人!”雅尔贝德的背景已经完全变成了粉红色。
“至尊之间的争斗不是我等可以妄加评论的,”迪米乌哥斯旁敲侧击地提醒。
“总之,能够看到大人们战斗的英姿——”夏提娅将双手拼命地握在胸前,“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真是期待,”最后是科赛特斯的声音。
飞鼠扭过头,看到观众席最前排、站在众多泥土哥雷姆前方的阶层守护者们。
(你们怎么全都过来了啊!)

乌尔贝特朝看台随意地挥了挥手。
“我说,来点彩头如何?看在大家兴致挺高的份上。”
“彩头吗?”飞鼠挠了挠头。
在游戏中,经常会有以稀有道具或是数据水晶为赌约的PK发生。但现在的情况……
“……也是,”乌尔贝特同样陷入了思考,“用YGGDRASIL的道具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YGGDRASIL之外的东西……”飞鼠环顾四周,只看到了受伤倒地的几名工作者。

“——这样吧,输掉的人去做把手弄脏的工作。”



[等级上升·镜影]
[沙之锚]
[巫妖形态:枯骨]
[受控逆向魔法·黑洞]
[魔法预读·穿透性强化·法术重击]
[穿透性强化·静态力场]

[夜莺之吻]
[血祭强化·晚钟]
[血祭强化·火星第七阵]
[血祭强化·木星第三阵]
[魔法预读·等级上升·流星集群]
[渎神祷言]

随着亚乌拉一声元气满满的“现在开始”,两人同时发动了复数的魔法。
在YGGDRASIL中,连续发动的序列魔法大多是通过宏/巨集事先编写,使用时可以节省大量操作。
这个世界显然没有那种方便的东西。但相对地,这个世界的魔法在发动之前也不需要从层层叠叠的圆环里寻找正确的法术图标。可说是各有利弊。
依照惯例,战斗开始时的第一轮咏唱是Buff、Debuff和防护魔法的时间。
乌尔贝特的HP值已经下降到85%左右。那是因为刚才连续发动三个[血祭强化]效果的魔法。以此为代价同时铺开的数个法阵的效果曾经在许多战斗中让他一口气占据上风。
但飞鼠已经加持了极大提升法术抗性的Buff、以及两个为本体吸收伤害的技能。
[法术重击]可以一口气击溃对方的魔法防御。与之相对,乌尔贝特的[流星集群]则是通过大量属性混杂的攻击消耗对手的防护。
在第一轮,甚至前三轮的攻防结束后,双方都还没有受到实质性的HP伤害。
不如说,魔法师的战斗是以一方的防御崩坏、产生破绽而结束的。
和他们所能造成的伤害相比,魔法师的HP值是非常脆弱的。如果陷入毫无防护的状态,被一击毙命也是常有的事。

飞鼠有着稳扎稳打的PK风格。乌尔贝特则正好相反。
飞鼠发动了名为[水晶之境]的魔法,以空间中的透明石柱为落脚点,逐步切割燃烧的法阵。与此同时,[静态力场]的效果也在持续。
满级玩家大多有着对抗[时间停止]的手段,乌尔贝特自然也不例外。但[静态力场]并不是像[时间停止]一样霸道的、即时生效的魔法,而是逐渐拖慢特定区域内时间流速的范围效果。虽然不像[时间停止]那样致命,但要抵抗效果的难度也更大。
感受到以15%HP换取的优势正在被慢慢蚕食的乌尔贝特发动了[尼德霍格之吻]。
从设定上来讲,这个法术以毒液侵蚀身体的代价换取了带来诸神黄昏的、名为“绝望”的巨龙的力量。
在短时间内大幅提高主属性。也就是说可以大幅强化魔法伤害。代价依旧是消耗HP值。
法术效果发动的瞬间,仿佛烈火席卷全身、或是龙翼撕裂肩胛破体而出的疼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击中了他。
(有机会)
[穿透性强化·法术重击]
抓住乌尔贝特意外露出的空隙,飞鼠在战斗开始时便预读完毕的魔法此时出手。
[法术重击]并不是给予伤害的魔法。它的效果是一口气剥落目标身上的全部魔法防护。
还未从[尼德霍格之吻]带来的僵直状态中恢复的乌尔贝特用脸接下这一记强力的破解魔法。
[渎神祷言]的效果被解除。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发动了[血祭强化·无间地狱]。
决定放弃防护全力进攻,而再次使用了大幅度消耗生命值的[血祭强化]。[无间地狱]发动之后,乌尔贝特的HP已经下降到60%以下。
PK的规则是半血定胜负。也就是说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三重魔法最强化·现断]
同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的飞鼠决定抢攻。在他所有的单体伤害法术——即死效果不算——之中,三倍最强化的[现断]的霸道程度绝对排得上前三。
但要说发动速度却算不上快。这是因为飞鼠的角色定位是防护、控制与探知兼备的辅助向,没有在魔法攻击方面进行特化的缘故。
[无间地狱]有着火属性的基础伤害,在其操纵者——乌尔贝特——的恶魔种族下受到加成。同时,火属性也是不死者的种族弱点。
飞鼠所准备的、具有伤害吸收效果的[镜影]和逆向发动的[黑洞]两层防护在数值过高的针对性伤害下很快燃烧殆尽。
(烧毁护盾的速度……伤害数值也太夸张了吧。就算这是乌尔贝特,但还是——)
飞鼠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弃[现断]的吟唱去添补防御性魔法。
[现断]出手的同时,已经毫无防护的飞鼠也即将迎来[无间地狱]涌动至高潮阶段的最后一波攻势。
然后——

[现断]裂空的刀刃擦着乌尔贝特耳边飞过。
[无间地狱]像液体一样浓厚的火焰毫无理由地扑了个空,落在飞鼠身周,呈环形熊熊燃烧着。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那、那什么,”约莫半分钟后,乌尔贝特指了指自己头顶(他总觉得在那里应该飘着个HP指示条),“是你赢了。”
[尼德霍格之吻]的持续毒伤效果早就把他的HP烧到了50%以下。事实上他注意到自己的HP时已经快被毒死了。说完认输的话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急着把魔法解除。

“刚才你打偏了……”飞鼠看了看乌尔贝特,又看了看自己脚下几乎环绕一周的火焰,“这样居然也能扑空。”
“……用作探知引导的[夜莺之吻]持续时间要结束了。”乌尔贝特给自己胡乱找了个理由,完全没考虑[夜莺之吻]根本就是只需消耗MP便可一直维持的状态魔法,“你才是……怎么[现断]对固定目标都能打偏……”

“……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再没用过嘛,”飞鼠也开始乱掰借口。

两人对望了一眼,随后以无声的默契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感觉像捏死虫子一样,”乌尔贝特开始转移话题。
还瘫在斗技场边缘的几名工作者中,爱雪已经失去了意识,追随地神的信仰系魔法咏唱者精神崩溃似的半跪着念念有词。战士职的队长受了重伤无法行动,最后一名女性的盗贼一直在尝试扶起队长并为他处理伤口,遭到了后者的强烈反抗。
“别这样,”她说,“你也知道想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事了。至少在前往那个世界之前收拾得体面一点吧。”
“小时候偶尔会捉到虫,”乌尔贝特说,“那时候觉得它们很有趣。会想要养起来当作玩物。”
飞鼠摇了摇头。能够在没有木制家具可供啃食的出租房间内生存的虫子就只有吸食人血的毒虫。被它们咬伤会很麻烦,因为它们会把来自外界的污染引入人体。
虫子能够在人类必须戴着防毒面具呼吸的自然环境里生存。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强韧的生物。
“后来,被虫咬伤,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死掉。那发生在我的父母去世之前真是幸运。
“从那之后,捉到虫子的时候我只会——”
乌尔贝特伸出手去,做了个拨动打火机的动作。火焰从他的指尖流泻而出。
衣料燃烧、皮肉起泡翻卷的声音很快与呻吟和咒骂一同响了起来。
“人和虫子不一样。虫子只会想尽办法吸食血液、争抢资源,即使为此不惜杀死同类;但人是有着报复心理的生物。受了折磨的、那折磨他的人若落到他手中,所受的必遭加倍。
“若是捉不到那折磨他的,他便会去折磨比他弱小的,并以此为乐。”
乌尔贝特抬头看了看观众席。
“塞巴斯没在这里?”他问,也没等有人作答,“乐意帮助弱者的,要么是那从未受迫害的、是力量足以自保永不受迫害的,要么便是圣徒了。”
飞鼠也看着观众席的方向,心里想着那位管家现在身处何地。
“事实上,”他说,“我想塔其桑该是后一种。”

“——是啊,”乌尔贝特笑了,“但你是肆意玩弄生灵的[死之统治者]、我是以破坏与毁灭为乐的[世界灾厄],难道我们要在这时开始忏悔、向善、追求光明么?”
“我有肆意妄为的资格。这让我成为彻头彻尾的、以虐杀为乐的怪物。”他说这话时,看着在火光中扭曲的痛苦挣扎的面容,嘴角笑意未退,“能够凌驾在这欲望之上的,只有——”
他抬起手,掌心展开法阵圆盘,爆发的火焰在瞬间带走了几名工作者的生命和他们曾存于人世的全部证据。随后烈火化蛇在场地中巡游,咝咝作响的红信舐净了斗技场上的灰尘血污。
(那种家伙根本没资格出现在纳萨里克——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痕迹。)
他向死之统治者俯首致意:“为了安兹·乌尔·恭的不朽荣光。”



“乌尔贝特大人——”
当晚,他回到房间后,门口传来迪米乌哥斯求见的消息。
他拖着酸痛的四肢从床上爬起来——HP值的消耗就这样在肉体上体现着——喊了声请进。
按飞鼠的说法,好像不该加那个请字,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算了,迪米乌哥斯不会介意的……吧?
迪米乌哥斯带来的是储存负向能量,对乌尔贝特来说起到治疗效果的短杖。
“诶,谢了,”客套话又没过脑子地脱口而出,“这有必要麻烦你亲自送来吗。你忙成那个样子……”
作为纳萨里克的智囊和数个正在进行中的计划的管理者,不用问也知道每天的工作都堆成了山吧,乌尔贝特想着。
“为无上至尊效劳是——”
乌尔贝特最受不了这个。
“好说我也算是你爹,”他半开玩笑地说,“咱别搞这么拘谨行不行?”

(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也是我最喜爱的孩子呀。)
这句话乌尔贝特没能说出口。他想着,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场景——最好是在第七阶层——郑重其事地表达清楚。
最好还能为此事先做些准备。说起来迪米乌哥斯手下的十二魔将还只完成了一半。如果在这个世界还能找到制作NPC怪物的方法就好了,绝对是很有意义的礼物……
乌尔贝特就这么开始浮想联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要做的只是认个亲,不是求婚。
——不过尽其所能地戏剧化是他的老习惯了。或者,在此之外也有种“儿子的成人礼”一类的感觉。

回神之后,他看到迪米乌哥斯还站在屋里。
“所以你不光是来送这个的吧?”他折断手里的短杖,负向能量从断口处释放。他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心旷神怡。
迪米乌哥斯提到了在之前的战斗中,依照乌尔贝特的说法,[夜莺之吻]意外失效的事情。
“是不是魔法受到了干扰呢,”迪米乌哥斯面有忧色,“会是在竞技场中的存在所导致的吗,还是说……难道那几个人类……”
乌尔贝特抬起手捂住了脸。
“不……没事,不用担心那个,”他说。
“我只是实在没办法对飞鼠桑出手……我想他打偏的[现断]也是一样。”
说完,他做出意味着“关于此事拜托不要声张”的手势。
由于[尼德霍格之吻]的反噬效果而确实地意识到,受伤和疼痛在这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想到火焰烧灼的感受之后,计划着一击就将对方的生命值削减至重伤程度的攻击实在没办法出手。
此外,在游戏中只要还有最后的生命值,角色就能如常地操控。但在所谓的现实世界,重伤一定会影响行动、也需要时间恢复,说不定还会造成永久性的后果。
虽说理论上可以通过魔法治愈,但说实话,心里总是不踏实的。

送走迪米乌哥斯后,他躺回床上、却难以入眠,乐曲似的惨叫声在他耳边回响。
或许飞鼠根本未曾在意,但今天、那场游戏似的战斗,乌尔贝特作为赌注押上的是——“人性”。
在他以戏谑的心情欣赏黑工组成的队伍在火焰中挣扎着发出的惨呼那时,一个平凡上班族男子遁入黑暗,全名为乌尔贝特·亚连·欧德尔的大灾厄恶魔从中诞生。
有何不可呢,他想。



那之后的某日。
“——这不是战争,”乌尔贝特说,“这是屠杀。”
“怎么?”死之统治者望着在平原上奔跑、发出稚嫩欢快叫声的黑山羊幼崽,“看,这样无拘无束地嬉戏的,不是很可爱的孩子们吗。”
“连你也这样想啊。不对,该说发动这种魔法的你果然也是这样想的。”乌尔贝特也望向血流遍野的战场,“人类的最后残渣都不剩了吗?”
“如果你是在说,‘我和那些被踏入泥浆的血肉是同类’的自我认知——不,一点也不剩了。”说完,飞鼠沉默了几秒,“我刚才说了什么?我竟然说出——”
乌尔贝特打断了他。
“只有自己被生在失败者的位置上时,才会对弱者产生共鸣、对将人的生命看作不值钱消耗品的上位者感到由衷的痛恨。现在这位置颠倒过来了。”
一个停顿,“我同样不再认为自己是人类。人类是蝼蚁般弱小的生物……”
“不止人类。”飞鼠接过话头,“巨龙也好。精灵也好。粘体也好。食人花也好。YGGDRASIL,不,纳萨里克之外,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同样的,渺小的种族。”

“这就是结论吗?”乌尔贝特问,“看这人间地狱。看这阿鼻叫唤之景。而我站在这里,观赏着这一切,只为了恶魔的喜乐——”

(“不,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什么喜乐。我们交出生而为人的资格,换取纳萨里克与安兹·乌尔·恭的不朽荣光永续——”)
这听上去过分地像是个借口。所以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尸体若是不经处理,会产生不死者。帝国和王国每一年都在卡兹平原交战,因此不死者也源源不绝……毕竟是两国边界,打扫战场的事情即使说是要做,但那附近也没有能组织起足够人手的王公贵族的领地。说到底,会受到不死者影响的只有附近的少数平民和第二年的战场而已。
“冒险者工会经常会收到来自卡兹平原一带的,狩猎不死者群落或是护送人们穿过荒野的任务。冒险者和不死者战斗能得到来自国家拨款的大量赏金,这都是为了避免产生大量不死者聚集的群落。
“但是,今年……”
说到这里,教国的冒险者工会的负责人露出“即使这话是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但我也还是很难相信”的表情。
“今年,在卡兹平原的战斗中丧命的人数,远超过以往的十倍之数。”

“王国的兵力全部由普通民众中征集,也就是说,并不是职业军人而是农民中的壮年男性。这样的人,一次性损失了十万以上。这样的话,王国在近些年中恐怕连正常的运转都难以维持……
“而与其相对的帝国,可以被认为已经和在耶·兰提尔建都——也就是,临近卡兹平原的西北方向——的魔导国结盟了。事实上,杀死十几万王国战士的攻击就是魔导国的所作所为。
“魔导国的统治者是不死者。暂且不说那个是否会愿意杀灭在它们看来是同族的生物,单论剿杀不死者所需要的信仰系魔法咏唱者,在不死者中想来一定是不存在的。帝国本身对信仰系魔法的研究也远远不够深入。
“最坏的情况,卡兹平原上产生的大量不死者,全部会受到魔导国的控制,为魔导王所用。
“也就是说,清剿在卡兹平原上的不死者的工作,不论是王国还是帝国都是靠不住的。
“但卡兹平原同样也临近教国的土地。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出现非常严重的后果。”

塔其·米在卡兹平原一带偶遇了接受讨伐不死者任务的冒险者。结果对方对于“银色太阳的咏唱者”早有耳闻,在战斗结束后便非常激动地和他攀谈了起来。
由此,塔其·米得知了冒险者工会的存在。
(说起来,那个头衔是不是又变得不一样了……)
毕竟王国、帝国和教国的语言不同。银白的信仰者也好光辉的魔法使也好,同一个传说经过太多人讲述后总会在细节上有些出入。
他所遇到的是教国的人。如前所述,王国和帝国都在那场战斗后多少陷入了萧条。
本来,塔其·米并没有加入冒险者工会的意图。作为情报收集而稍作了解是一回事,要完全在工会的规则下行动就是另一回事了。虽说眼下,他有能力、也很乐意帮助这些受战争所苦的人们;但在此之外,他的首要目标还是探知、了解这整个异世界。
并且……试图寻找回到家乡的方法。

但在得知了卡兹平原的十余万死者、和由此可能产生的灾难之后,他决定暂且参与教国冒险工会正在组织的、针对可能出现的不死者做出应对的计划。
相比起他所能做出的贡献,这应该不会花去太大代价。

于是,塔其·米现在和众多冒险者一同坐在大厅里,冒险者工会的会长正在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常来说,冒险者工会是绝不会参与政治的。为了避嫌,和国家的统治阶层甚至不会有任何往来。
但这一次,由于事情的严重性,六色圣典中的一支声称愿意匿名地为冒险者工会提供支持。
“保护人们免受怪物的威胁,原本就是六色圣典的任务,”那人是这样说的,“但六色圣典终究是军队,在当前的形势下,教国在邻近魔导国的卡兹平原展开针对不死者的军事行动……”
话说到这儿也就够了。
“因此,我只作为一名爱国的捐赠者,将这件东西交给冒险者工会……”他将黑色丝绒布包裹的东西递交工会长时是这样说的,“……以一名普通冒险者的身份。”
一同递交的是,姓名一栏填有“张三”级别的可笑假名的冒险者登记表。
眼下,“张三”的登记表早已经归档。张三其人则是坐在一众冒险者当中。工会长此时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黑色丝绒布包裹的捐赠品。

被称作“降罪的信标”的水晶,和热素石相似,是消耗品的世界级道具中的一种。
在一定的范围内做下布置,可以召来区域性的天罚之雷。在一定区域中的所有目标都会受到和karma相关的伤害。
不过、在使用之后,水晶的外层会崩落,受到破坏的程度和天罚的范围与威力相关。
看工会长手中的那个尺寸,如果要将范围覆盖到整个卡兹平原,法术的效果恐怕……
YGGDRASIL中的地图即使再怎么广大,也无法和真实世界相比。毕竟,网络游戏中不可能让人把几天几夜的时间花费在赶路上。即使有传送站点和法术可用,单个区域的尺寸依然会受到限制。
不过……
塔其·米想了想自己在平原上遇到的那些不死者的强度。
如果都是些三十等级以下的家伙,怕是区域再扩大一两倍也没有问题。

让他感兴趣的,是来自YGGDRASIL的道具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事实。
那个道具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说,从游戏世界来到这里的不仅他一人吗?
塔其·米会知道这件道具,是因为他在拉起名为九人的自杀分的队伍之前,曾经差点加入一个仅由牧师(即信仰系魔法咏唱者)和圣骑士等职业组建的工会[慈悯之鸽]。
慈悯之鸽的第一处工会据点,是被天罚之雷一口气净化的邪神的神殿。
虽然可供分配的NPC等级并不高就是了……但本应经过艰苦战斗才能打下的据点,由于世界道具的使用,直接落入囊中。
据说那次使用消耗了整颗水晶的接近一半体积。
和事情不相干的闲话是,在塔其·米准备加入慈悯之鸽的前夕,有工会成员盗取了水晶并退会逃走了。
这件事直接让整个工会分崩离析,塔其·米自然也就没入成会。最可笑的是,密谋、背叛与窃盗发生在扮演圣骑士角色的人身上。

现在,工会长捧在手中的水晶只有鹅蛋大小。是在那之后又使用过了呢、还是说这只是从整颗水晶上敲取的一部分,这种事情不得而知。
但计划是在整个卡兹平原布下引导天罚之雷的法阵,然后使用世界道具将整片区域一口气净化。
如果事情顺利,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整个卡兹平原都不再需要担心不死者的产生。用“张三”的话来说,在被净化的、受祝福的土地上,死去的人们其灵魂会回归上帝、获得安宁幸福的永生,其肉身则将归于尘土,进入自然的轮回。



“——这应该是今天的最后一处了。”
冒险者们几人一组,将事先制作好的法阵安放在卡兹平原的指定地点。
塔其·米等人是深入平原腹地、不死者最密集区域的一支队伍。大部分不死者可以被[圣光球]消灭,剩下的或许要用上一两发[神圣锤击],但那实在是并不常见。
靠近卡兹平原中心地带的不死者远比冒险者工会预想中的要来得密集。但塔其·米消灭它们的速度同样远超预期,一正一负,整体工作进展竟然没受影响。
(“要我说,你都快要抢走水晶的功劳了。”)
布放法阵的工作预计还要花费至少一周。在那之后则是[降罪的信标]的安置与激活。
不过这个就要等到阳光圣典的人来亲自指导动手了。冒险者工会的会长虽说暂且持有这枚世界道具,但他说到底并不是信仰系魔法咏唱者,搞不定这些东西。

塔其·米也同样搞不清楚这些法阵的工作原理。还因为不认识异世界的文字,闹出过把正反方向搞错的笑话。同行的冒险者们对这些东西也是一知半解,差点就让那块石头颠倒着摆在了那里。
最后能够修正过来,还是因为塔其·米实在分不清圆盘石板上的文字,把所有随行人员问了个遍。
“……您是信仰系魔法咏唱者对吧?明明能使用强力的魔法……”搞到最后,一群人中有着最粗神经的家伙这样问他。
“我不认识你们的文字。”塔其·米只好搪塞着回答,“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由于担心遭到攻击(狂热的信仰者是很可怕的),“连信仰的神大概也和你们的不同”这句话没敢说出口。
“那您所信仰的是哪一位神祇呢?”结果,立刻就收到了这样的问题。
(背景里还夹杂着“那法阵上有咱们的文字吗”“就说人家不认识了”“所以他来自连信仰系魔法的派别都不同的地方吗”这一类的吐槽。)
……这个世界大概是个多神论的地方。他想了想,报了海姆达尔——在YGGDRASIL圣骑士职业的背景故事中有所提及——的名字。
结果是冒险者们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看来至少这个世界的神话系统和YGGDRASIL并不相同。
“所以说,我是个连社会常识都缺乏的人……”塔其·米抓住机会承认错误,“没有想到吧……因为平时也没人和我提起这些事情。今天借着这个机会让我恶补一下基础知识吧。”
天色渐黑,在回程的马车上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卡兹平原的西侧是王国,东侧是帝国,两国每年夏收季节在临近耶·兰提尔的平原西北角交战。由此产生的尸体会生成不死者……”
“王国的人们所信仰的是天、地、水、火等自然神。帝国缺乏成体系的信仰系魔法咏唱者,他们忠于皇帝……教国的信仰则是六大神。此外就是些邪神了,虽然这话说出口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但我想在去年的事情之后,把魔导王当作信仰的家伙也有不少吧。”
“魔导王?就是在去年的战争中站在帝国一方,据说仅仅使用一个魔法就杀死了王国十几万军队,眼下统治着耶·兰提尔的那位大人啊。虽说有关那场战争的消息多是口耳相传的闲言碎语,但王国今年的歉收状况和在那一战之后发疯的人数不像在说谎……”
“你真的不知道魔导王的事?啊啊、说出那个名字我今晚会做噩梦的——不,开玩笑而已。”
“魔导王可是不死者喔?据说能役使死亡骑士当作苦力、用噬魂魔作为卫队的坐骑的——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好我不卖关子了——安兹·乌尔·恭。不过说出名字你大概也……”

“……等等!?”

几秒钟后,塔其·米才意识到自己把可怜的冒险者从座椅上提了起来。

“这个安兹·乌尔·恭,是人的名字?”被拎在空中的冒险者意识到塔其·米念出魔导王的拗口姓名时发音无比流畅,“我要见他。”
“这种事……咳……你突然……咳咳咳……就算你问我……”
“告诉我该怎么——”他说到这儿终于觉得自己态度语气都有点太冲,顿了顿,把人放了下来,“——算了,把这里的事情先做完吧。”
如果现在让他见到那个以安兹·乌尔·恭的名义执行屠杀的家伙,他实在是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看着瘫在马车上的可怜冒险者,犹豫着要不要递给他一杯水……或者一瓶治疗药水。



纳萨里克也多少注意到了卡兹平原一带的异动。就连卡恩村的安莉,也提到过“从纳萨里克建国一战之后频发的不死者袭击,现在越来越少了呢”,这样的话。
引起安兹额外注意的是不死者被消灭的速度。如果不是教国动员了大批的信仰系魔法咏唱者——“他们不可能为了不属于本国的土地出动对他们来说属于精锐的力量”,迪米乌哥斯是这么说的——那就是他们获得了某种意外的助力。
虽然就眼下所表现出的强度还没有过分地值得注意,但毕竟这个世界的人们有种各种各样的异能。如果对方拥有针对不死者特效的能力,一旦放任不管,在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虽然想说“迪米乌哥斯,去调查看看”,但那家伙手上的工作应该已经堆成山了吧。雅尔贝德也是一样,况且她还要负责纳萨里克的日常管理,几乎不可能出外执行任务。
那么,亲自去调查……
“对方有着对不死者特效的手段,安兹大人亲自前往太危险了!”收到了这样的反对。
夏提娅和科塞特斯不适合调查性质的工作,再来就是塞巴斯……
……好像没什么不行的理由。
“我和塞巴斯一起去吧,”最后安兹这样提议。
安兹有着对不死者的深刻了解,面对未知的异能也有自信可以比守护者们更快地做出反应。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选择两人同行的理由。
在深知不需怀疑守护者们的忠诚心的现在,安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这位Karma +300、某种程度上继承了塔其·米的正义感的守护者谈谈心。
说不定还会捡回一些人性的残渣,他想着,至少塞巴斯是不会为了[献给丰壤母神的祭礼]这种魔法鼓掌喝彩的。



“我并不是在否定你们的忠诚心,”安兹一边遣词造句,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塞巴斯的表情,“只是‘无上至尊的话就是真理’这种思维可是很危险的。
“举个例子。你的创造者,塔其·米,认为帮助弱者是强者的责任。但我认为帮助别人而不能为自己谋利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至于乌尔贝特桑,他所信奉的丛林法则认为强者天生有剥削弱小的自由。
“假设你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你会怎么做?——琪雅蕾的事情证明你继承了塔其桑的精神。但若是亚乌拉、或是迪米乌哥斯遇到同样的场合,做出的会是完全不同的选择。这些选择全无对错之分。
“因为,创造出你们的他们之间,也未曾能对这些问题得出一致的答案啊……”
安兹叹了口气。他用手示意前后左右的土地,“我在这里杀死了十三万民兵。或许就因此产生了十三万寡妇寡母。或者还有十三万孩子会饿死在这个冬天。
“乌尔贝特会说这种事情与我何干。但塔其·米说不定会为此和我彻底决裂——没有多数决的决策真是愁人。
“我知道他不会赞成。那意味着我认为身为他的造物的你也不会对此毫无意见。
“会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所怀疑。但你们被创造之初,就分别属于每个人都有着不同信念的大家。你们之中理所应当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我想听到那些声音。”



另一方面。
山羊角先生,作为精钢级冒险者[飞飞]的好友、唯一一名从纳萨里克全身而退的工作者,某种意义上已经声名远扬。
冒险者不问国事,工作者却没这个限制。因此王国方面向他提出委托、以高额报酬请他调查教国突发主动清扫卡兹平原一带不死者的理由时,他实在是找不到推脱的借口。

(这下子可真的当不成魔王了……)

——在他发过这样的牢骚之后,迪米乌哥斯和自己的创造者两人在房间里整整聊了一个下午。
虽然在安兹看来,迪米乌哥斯已经公务繁忙到快要搬家到工作地点(帝国)的地步,但事实证明,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如果是为了实现至尊的愿望,没有什么是挤不出来的,不论是时间、精力,还是完美的计划。
借助调查教国清扫卡兹平原不死者的机会,让顶尖工作者山羊角先生以魔王之名为世人所知的作战,就此开始!



“……到处都是这些东西,”乌尔贝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盘。
引导神罚之雷的法阵被设置在卡兹平原各处。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动物或是尚未驱逐的不死者碰触到这些东西,所有镌刻法阵的石盘都被深深地楔入地面。
一脚下去,石板并没有如他所想地翻转起来。这让他愈发相信,这些东西是由于某种原因被设置在平原上的。
(是这些东西驱逐了不死者吗?不死者大量消灭,是因为石板对不死者有特效,还是因为卡兹平原上的怪物就只有各种不死者呢?)
不死者失去负向生命后会很快崩解成灰尘消失。因此,这类谋杀不死者的案件极难找到确切的凶手。
乌尔贝特所能想到的验证方法,就是在石板附近召唤低阶的不死者和其余敌对怪物,以此来观察石板上法阵的反应。
他自身只拥有[深渊仆从]这一个召唤技能,这个技能是恶魔种族等级升到六级时自动获得的。他没修召唤系,未经强化的[深渊仆从]以满级玩家的角度来看其强度着实惨不忍睹,这技能也就压了箱底。
仆从的基础等级是召唤者的一半,并且几乎不受控制。这种鸡肋的技能即使在YGGDRASIL的游戏中也很少有人使用。
(简直是恶魔系角色的败笔。可能的话真不想用那个啊。)
他在背包里翻动着。
(有没有召唤系的魔法卷轴……啧,我应该没有保留过那种东西就是了……)
——等等。乌尔贝特突然一拍脑袋。
要说敌对怪物,Karma -500、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踢了石板一脚的自己不正是标准的目标吗?但是——乌尔贝特又踹了它一脚——石板受力之下颠了一颠,但仍没有要从草地上跳起来咬他的迹象。
不过,乌尔贝特并非不死者。所以整件事情还没能得到完整的解释与论证。
要到哪去找不死生物来做实验吗……

[物品鉴定]
迪米乌哥斯将卷轴抛起。羊皮纸在空中展开,其上的法阵猛烈地自燃起来。
他被火焰的颜色吸引而略微分了心。
(火光有点发暗呢。这个世界能找到的羊皮纸,品质还是太差了。)
随后他又花去几秒时间思考牧场中两脚羊的杂交培育现状。归功于安兹大人的无上智慧,帝国属国化的进度远超预期,他在帝国的工作让他忙得几乎脱不开身——好久没去牧场看看了呢……
走神的工夫,卷轴燃烧殆尽,魔法顺利发动。物品鉴定的结果呈半透明的发光文字漂浮在迪米乌哥斯眼前。
“引导神罚之雷的次级信标之一。”
……看不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纳萨里克的NPC并没有对于纳萨里克之外的世界级道具的知识。他甚至无从得知这块信标与世界级道具有关。
一头雾水的迪米乌哥斯感叹于自己的无知。
(但正是因为无知,才有调查的必要。)
他这样告诉自己,以避免接下来的工作受到情绪影响,随后召唤出数只影子恶魔,命令它们四散探查异状。
既然是信标,必定是人们为了某种目的而设下的。短暂时间内在野外设下密集的信标,要么是大量人手一同行动,要么是得到了魔法或其余能力的帮助。不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没有痕迹。

(!)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平原地形并不是适合影子恶魔发挥的地方。它们的侦查能力并不依赖视觉与听觉、而是依赖于魔法与灵性的感知,其有效范围并不受地形影响。
但在放眼望去毫无遮挡的环境中,人类的五感能够发挥作用的距离会变得更长。
刚刚从接近窒息的状态中恢复的冒险者隐约感知到动静,揉着眼睛想“我果然是该休息了”的时候,塔其·米已经将一闪而过的黑影锁定为目标、从板车上站了起来。
没有很好的远程攻击手段。他投掷出第四位阶信仰系魔法[警戒结界]。这个魔法会停留在目标位置,直到有敌对生物接近至一定距离之内。
结果是魔法刚刚出手就爆裂开来,电光四溅。
影子恶魔对光与暗系之外的魔法都有着不算弱的抗性。[警戒结界]所造成的是光效与声效皆颇为夸张的雷属性伤害,示警作用高过实战,未经强化的第四位阶魔法还不足以瘫痪一个影子恶魔。
它很快钻进草丛,顺着地面溜走了。

“……有成队的冒险者……冒险者在埋设石板……他们设立了临时营地……”
迪米乌哥斯从影子恶魔们带回的只言片语中拼凑情报。
“有生活的痕迹,他们在这里呆了很久……以最高速度行进了一个小时,之后仍然能遇到石板法阵?他们究竟把这些东西铺设到了多远?
“……监听到了对话?很好……要一口气清除整个卡兹平原的不死者?那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他们得到了什么道具吗,还是计划进行某种仪式?
“受到了攻击?你为什么会被发现?……对方使用的魔法是[警戒结界],这个世界的人类可以使用第四位阶的魔法吗?”
影子恶魔答不上来。
迪米乌哥斯挥挥手,它们便一股脑地跳进他的影子里,不见了。
“那么,”他对自己说,“开始执行献给乌尔贝特大人的计划吧——”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身为冒险者,会因为见到魔物而惊慌的那部分本能早就被抛在了身后。即使面对陌生的魔物,也只会因为不了解应对方法而感到紧张。
但几名这样的资深冒险者正在慌乱地喊叫着。
名为[嗟叹之声]的魔物漂浮在半空中。这种所谓的魔物并没有实际形体,而是一团漂浮在空中的黑雾。
把它们和鬼火或幽魂相比,差异除了颜色之外,就是黑雾中涌动着无数属于各个种族的、扭曲变形的脸孔。这些面孔全部表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哀叹、悲鸣、呻吟与哭号声此起彼伏。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多于一个的冒险者吓得同时丢弃武器,因为脚软而坐在地上发抖。
[嗟叹之声]带有微弱的恐惧灵气。但对于等级太低的家伙——比如地上的冒险者们——恐惧的效果在等级压制下被放大了。
“我等在此传达我等的主人、魔皇亚达巴沃的话语。”
哀泣与诅咒、嘶喊和啜泣不断变幻组合,直到能够从中拼凑出完整的话语。
“——你们惊扰了我。离去吧,人类;或者看着硫磺与烈火降在你们的国度。如果我不能得到宁静的睡眠,就让我从你们的伤痛和死亡中汲取养分。”


“亚达巴沃,”惊魂未定的冒险者喘着粗气解说,“是一年前出现在王国的都城的恶魔,被精钢级冒险者[漆黑]的飞飞先生击退后销声匿迹……这么说来,飞飞先生应该在那次交手中重创了它,让亚达巴沃不得不躲藏起来养伤……”
教国并没有可以媲美强度二百的恶魔的冒险者。精钢级别的冒险者是存在的,但这个等级的人们之间,能力差距反而是最大的。毕竟“精钢”的称号所对应的强度,只有下界,并无上限。
当然,如果是觉醒成为神人、以守护百姓为己任的那几位,和恶魔交手,胜负还未可知——冒险者也是教国的人民,作为百姓自然是愿意相信他们能胜过亚达巴沃的。
但事态紧急,[嗟叹之声]所裹挟的黑雾已经燎到了不少人的眉毛。如果亚达巴沃当真进攻教国城市,他们就是最后的防线;但眼下,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他们请到卡兹平原来。
本来,听到这里,塔其·米一心只想着和这恶魔交手看看,如果能将其打倒就再好不过。
但是,教国的冒险者们似乎并不希望和亚达巴沃正面交锋。
确实,从以知的情报看来,卡兹平原上的冒险者们并没有与亚达巴沃直接对抗的资本。硬要战斗的话,恐怕只会惹怒恶魔、变成一面倒的屠杀,甚至还会引火烧身。
但也不可能如他所说地就此转身离去。教国是非常重视人道主义的国家——如果不考虑他们将森精灵等亚人种当作奴隶的事实——而亚达巴沃的威胁直接指向了教国的国民。
最终,提出了使用已经布设好的法阵,将天罚之雷的中心落点引导至恶魔所在的位置的作战方针。
为此,仍然需要牵制恶魔行动的方法。
(说了半天,不还是我去和他打吗。)
塔其·米掂了掂手里的剑盾。不是他最顺手的武器,他惯用的双手巨剑和那套纯银的铠甲早就留在了纳萨里克。但他手上的装备好说也跟着他在卡兹平原混了些日子,他是个运动神经发达的人。
(虽说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把剑当作法杖在吟唱[圣光球]……)
只是牵制那家伙,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塔其·米想着;可能的话,他也不想做得更多。太惹风头也是会遇到麻烦的。他只想尽早结束这里的工作,继续踏上旅途——虽然他最终想要抵达的那个目的地,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乌尔贝特循声找到打得难解难分的塔其·米和迪米乌哥斯时,恰好看到后者被[盾击]命中头部而陷入僵直状态。
他甚至没有认出塔其·米,而迪米乌哥斯也根本无暇给他任何提示。
他只看到遍地无数石板法阵上流光聚集,能量汇聚的中心点很不妙地正在迪米乌哥斯脚下。
你也有失手的时候,乌尔贝特想。

“等等,”塔其·米大喊,“让我——”
让我问清究竟是谁在、又为何要侮辱安兹·乌尔·恭的名字。
但他喊到一半,又觉得这种问话毫无意义。
看到恶魔的正体竟是迪米乌哥斯的时候,塔其·米的愤怒几乎要化作实体。
老天知道,他看过那家伙的设定,所谓炎狱的造物主根本就是其设计者对世界、或者更明确地说,对人类社会的憎恶的具现。
让这种东西行走在真实的世界,简直就是疯了——哪有和他对话的必要?
况且,冒险者和来自六色圣典的咏唱者可不会因为塔其·米说了什么就停下酝酿已久的总攻。

还站在百米开外、开启了[夜莺之吻]以强化感知的乌尔贝特眯着眼评估聚集中的落雷的强度。
他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专属于过度溺爱的父亲的表情。
真的是玩脱了呢,这孩子——
他为自己加持[渎神祷言]为首的数层魔法防护,之后朝着迪米乌哥斯伸出手:“[鲜血奔袭]。”
恶魔的身姿化作一线浊流。顷刻间再度凝结的实体出现在迪米乌哥斯面前——不如说是出现在他*身上*,甚至在凝作实体之前以液态涌动的实质冲击就把陷入恍惚僵直状态的迪米乌哥斯推离了原位。
神罚之雷像切裂薄纸一样穿透乌尔贝特的全部防御。
刚刚凝聚成型的肢体在下一秒再次四散飞溅,血肉骨沫掺杂燃烧着的布料和不住闪现的魔力火花,流淌成一滩污秽。
——难道是世界级道具,意识离体前以最后一念,他这样想——
看来玩脱的人不止一个。



游戏ID是乌尔贝特·亚连·欧德尔、种族是恶魔、职业是[世界灾厄]的男人盯着黑白两色的神女身影。
以模糊的女性立绘为背景,暗红色文字——日文——在眼前缓慢地循环滚动着。
死亡原因:[降罪的信标];损失当前等级经验值437%;损失随身金钱32%;损失装备耐久度10%;291秒后恢复行动能力。如果有同伴正在准备苏生类法术,请不要离开复活点。
他看着(其实并不)熟悉的游戏界面。
说他“并不熟悉”这个界面,是因为[世界灾厄]的职业有着一旦被玩家杀死便可易主的特性。借助这个职业带来的强大能力、和他本人准备的无数防护与补救措施,他已经……挺长时间没被人杀过了。
本来想拍着胸脯说个记录出来,但YGGDRASIL的游戏他实在是太久没登陆,具体的日期早就忘了。
(被物品、机关、环境伤害等杀死并不在此列。就像这一次的[降罪的信标]一样。但在YGGDRASIL中主要威胁还是来源于玩家就是了。)
视野四角确实漂浮着熟悉的菜单和数据栏。物品、技能列表在等待复活期间全部不能使用,因此都以灰色显示。
让他惊讶的是,[呼叫GM]的按键存在于菜单列表中这件事。
他试探性地点了一下。人工服务无人应答,并弹出了写着“请稍候”的、屏幕上旋转着沙漏的页面。
接下来是尝试强制登出。
“没有检测到神经连接,”在他打开显示[在线状态]的次级菜单时弹出这样的提示框。
没有检测到……啥?
他环视四周,注意到悬浮在视野右上角的时钟。
他将注意力投向那串数字;时钟上方浮现出写有当前日期的小型悬浮弹窗。上面显示的日期距离YGGDRASIL结束运营已经超过一年,这差不多也正是他在异世界度过的时间。
如果这意味着他回到了——等等!
一瞬间击中他的某种恐惧让他不得不花去几秒钟平复心情。
游戏中没有呼吸和心跳。就好像从不存在这些感受似的,他全凭意识和精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游戏窗口最小化,打开头盔上的摄像头,让真实画面显示在眼前。
面前是落满灰尘的自己的房间。画面十分模糊,好像摄像机镜头受到了某种遮挡,并且歪斜着、以奇怪的角度半朝向地面。
他在摄像头可调节的角度内慢慢移动画面。在将镜头下移前,他再次停顿几秒,为自己建立心理防线。
——裸露的膝盖骨。
住在单人套房、职业是码农、生活作息混乱、在YGGDRASIL中扮演[世界灾厄]的男人已经死了。
死因大约是在游戏中突发疾病。
或者是脑部遭到刺激失去意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房屋的产权属于已经去世的父母因此也没有房东,就这样放在原处直到植物人变成死人、尸体变成一堆白骨。
顺带一提,享年三十二岁。
他缓慢地移动摄像头。虽说有着神经连接这种方便的设备,但为了一些情况下使用的方便、以及某种意义上的传统使然,电脑椅正前方依然摆着屏幕。
他借着屏幕的反光,看到了戴着头盔的骷髅。
生物组织已经全数腐烂。他还能思考的原因,大约是之前经注射流入脑中的纳米机器还多少保有活性。头骨和颈椎相连的地方,头盔的金属插座卡在那里,周围透出隐约的荧光。
他很怀疑这个状态还能维持多久。现在的自己,可以被称作鬼魂吗,他恍惚之间这样想着。
YGGDRASIL中,角色死亡之后等待数分钟才能重获行动能力。姑且等到那时间结束为止,他这样想着。
乌尔贝特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小说。
眼下的这个状况,比起“会死”,更该担心的可能是,“或许自己死不去了”——
毕竟,从任何角度出发,他都想象不到自己还未灰飞烟灭、还能够保有意识的任何理由。
他被卡在一具枯骨上粘附的纳米机械和与之相连的头盔里。
神游之中,他开始考虑写段代码将数据头盔格式化的可能性。
(不可能的吧。这种设备的防火墙没可能随随便便突破——在那之前我会发疯——)
他烦躁地再次打开游戏界面。五分钟的倒数计时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更加不耐烦地重复几秒钟之前的动作,把窗口最小化。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YGGDRASIL字样。
陈年的游戏资讯、闭服时的感伤画面、来自游戏玩家的怀念、来自同类游戏玩家的嘲讽,等等等等。
增加数个关键词之后,从竞争对手的运营商在YGGDRASIL闭服之后对游戏公司的攻击文字之中,找到了一则登载在三流小报的花边新闻。
[人民公仆沉迷游戏,遭遇伺服器故障惨成植物人!]
……嘁。虽然已经没有声带,但他在脑海里发出这样的笑声。
遇到意外的是具有社会地位的家伙,所以顺理成章地登上了新闻稿——此后游戏公司想必支付了大笔赔款,才成功地让主流媒体对此闭口不提,只剩全没指名道姓的绯闻消息——与此同时,悄无声息在家里失去意识直到死掉的底层民众,死去一年之后骨头都还摊在原处。
他以相关的关键词做了几次搜索,并没有更多发现,也没看到任何新闻提及更多的受害者。
……飞鼠桑大概是和自己一样的状态,他想着,但愿那家伙至少有个房东……
……等等。
他点开写着人民公仆惨遭不幸的新闻。
(这家伙该不会是……等等,七岁的女儿,如果我没记错……塔其桑说他有了女儿、短时间都没办法参加工会活动应该是在哪一年……那次刚好赶上版本更新,第二次有关女武神的大型剧情是在……)
震惊之中他想要猛砸自己的大腿。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他总算是从信息的刺激中整理出了重点。
塔其·米那家伙也在YGGDRASIL的世界。而且——
他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还活着。
乌尔贝特在脑海中发出笑声。
找到他的妻女家人、说服她们给植物人状态的塔其·米戴上游戏头盔——
以及,在此之上,得在那边的世界杀了他才行。



塔其·米用一记盾击让迪米乌哥斯陷入了短暂的晕眩状态。
迪米乌哥斯对异常状态有着极高的抗性,这类战士系最基础的技能没道理能够这样简单地对他产生影响。
但是塔其·米对迪米乌哥斯的设计和特性有着相当的了解。暂且不论那了解究竟是来自对工会的责任感、还是来自他和恶魔的设计者之间的处处针锋相对,已经数年未登录游戏的塔其·米在最初的交手里也确实交出了几个完全没能如预想地生效的技能,但在那之后他就想起了迪米乌哥斯的大致特性。
他能回忆起的倒也只有*大致*特性而已。他退游的时候乌尔贝特还偶尔上线,之后他又是几年没碰头盔。能回忆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在现实世界中身为特警队员的塔其·米保有着优秀的格斗素质。虽然游戏中的高阶技能和曾经擅长的各类连携如今已经不很顺手,但毕竟他有着较高的圣武士系职业等级,比起普通战士,他拥有更多强化自身的光环类技能。
他选择了自己最为得心应手的战斗风格:一口气加上强化自身和弱化对手的效果,然后凭借优良的反射神经进行近身搏斗。
第一要务是削减对方的行动能力。既然盾击不能生效,就要先剥去敌人对异常状态的抗性——
“[圣言]。”
呼唤神名、将神的力量引导至人界,对邪恶生物起压制性效果、对恶魔有额外效果的第七位阶信仰系法术。
塔其·米没有专职的魔法咏唱者职业等级,而是从圣骑士职业中获得了将一部分信仰系魔法作为技能释放的能力。在圣言术之后,他又针对迪米乌哥斯释放了效果与负数Karma成正比地弱化抗性的[不灭之眼]。
下一次的[盾击]便如他所愿,穿透迪米乌哥斯的异常抗性,切实地造成了晕眩效果;虽然那效果只是一瞬间的停滞。
他干脆地飞起一脚。
迪米乌哥斯朝后跌去。这不是技能造成的强制击退效果,而是直接的力量冲击在物理定律影响下产生的必然现象。
他借拉开距离的时间为自己加持定向强化震慑类效果的[神罚之锤],然后是世界冠军职业给予的特殊强化技能[英雄本色]。
最后连续发动复数次的[盾击]。不是什么很好看的打法,最顺手的武器不在身边、装备了劣质单手剑和圆盾的塔其·米挥着盾牌劈头盖脸一顿乱砸的样子着实刷不出什么时髦值;但不得不说,土办法总是有效的。
你甚至难以将[盾击]这个动作称为魔法或技能,它几乎只是盾战类职业的一种普通攻击;但在经过一系列可称夸张的加成之后其效果叠加,终于在纳萨里克异常抗性最强的迪米乌哥斯身上造成了长达数秒的僵直。
冒险者组成的队伍显然也未曾错过这时机。迪米乌哥斯脚下的石盘上开始聚集雷光时,塔其·米朝后退开。
能够利用世界道具击杀对方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他在当年退出游戏时把最好的装备都留在了纳萨里克,异世界的装备他自然也看不上眼;使用这种在他眼里就像是从路边随便捡来的武具,塔其·米也没信心正面单挑一个阶层守护者。
上次关注迪米乌哥斯的数据资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到目前为止的战斗都很容易。不,该说过分地容易了。我记得那家伙不止这一个形态……)
塔其·米提着剑盾戒备,四周的冒险者早已从战场退开相当距离以避免受到波及。鉴于即将使用的是世界道具,塔其·米本人或许也该多加小心;但他更担心迪米乌哥斯玩出什么他从没见过或是早已忘记了的把戏。
有什么东西从远处的视野之外袭来,他没能看见对方、只是隐约感知到动静;但在他作出反应之前,那东西就撞上了迪米乌哥斯。
随后神罚之雷落下,地狱的怒火在天雷落点炸开。

之前提到过,乌尔贝特身上有着以自身死亡为发动前提的触发性超位技能。
方圆上百米的地面化为漆黑的粘浆,许多头上身上挂着肉瘤、裂开的复数的嘴里吐着紫信的黑蛇从粘浆里探出头来。
畸形的黑蛇张开嘴来,蛇信化为熔融的硫磺;生有獠牙的毒蛇磕了磕牙齿,火星飞溅,紫色的液体就势燃烧起来。过分粗壮的巨蛇身上的肉瘤破裂、脱落,从里面爬出浑身挂满血肉的怯魔与角魔;身披鳞甲的蟒蛇上了岸,随着游动发出金铁相击之声。
踩进黑色淤泥的人们从双脚开始溶解,目睹了这一切的人们双眼开始流血;听闻了咆哮与哀嚎的人们自己也发出惨叫,被恐惧驱使而奔跑着自取灭亡。
——只除了,以塔其·米为中心的纯白圆形领域。
[天堂山画卷]。
天使悬在他的头顶,高举权杖刺穿黑云,阳光所及之处皆绿草如茵;六片羽翼缓缓打着拍子,圣歌曲调悠扬安详,祂高唱哈利路亚时光芒笼罩之人皆可得救赎。
成队列的神侍与使徒从光中降临,或长剑如虹,或满弓如月,与淤泥腐肉中所生的恶魔捉对厮杀却纤尘不染;在说不清是由天空投下还是由地面升起的光柱边缘,草叶相互攀援结为藤蔓篱笆,咫尺之遥的黑色粘浆中伸出触须,一时间纠缠不清。
衣着武具甚至都略显破旧的塔其·米仍戴着头盔,金属与皮革相间的普通全身甲此时也仿佛散发光芒;世界冠军甚至无需什么专属的铠甲衬托,他就如同神话壁刻挂毯中走出的圣者,代行神的旨意,誓将严惩一切罪恶——

跪坐在地上的迪米乌哥斯像是个没了操纵者的提线娃娃。黑色粘浆缠上他的裤脚,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存在伸出触须向上攀爬。
他知道这个魔法。他的创造者喜欢在第七阶层的火海里尝试各种新奇的创意,其中便包括超位魔法死亡触发这个点子——那时有能够释放完全复活技能的飞鼠和泡泡茶壶守在旁边就是了。
同时他的设定也给了他作为恶魔和契约者间的基本连接。虽说只有象征性作用,但此时这设定像把刀子血淋淋地捅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在眼前展开的圣域也让他再次确认和他交手的塔其·米的身份;他不知道无上至尊之一为何出现在此地,他不知道塔其·米大人为何选择与冒险者相伴而非回归纳萨里克。
他不知道他的创造者为何会付出生命拯救他,而另一位无上至尊指着他的脸说你应当去死——
他挣扎着想要理清楚些什么,但由设定而生的思维框架永远无法逃离已成死循环的悖论;他永远无法同时服从两个互相矛盾的意志,纳萨里克最聪明的头脑遭遇了最严重的一次进程崩溃。
能让人多少感到欣慰的是,他的整个系统即将回档到五天之前。

塔其·米看着自己面前失去战斗意志、仿佛已经彻头彻尾地承认失败的阶层守护者。
——我还以为他不止这一个形态。可能是记错了……这些黑蛇又是什么技能?刚才那动静究竟是……得小心点可别是有诈……
“我不在乎你自称迪米乌哥斯或是亚达巴沃,”他说,走出圣光笼罩的范围,他脚上普通的皮靴无法被粘液蚀穿,“我也不想问你这样做的理由。”
被打败的守护者毫无动静。
塔其·米示意召唤出的天使为自己加持防护。
迪米乌哥斯依然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抬起头;他一直盯着身前的淤泥中的某个角落。
直到厌倦了试探的塔其·米将其斩杀为止。



飞鼠的眼前弹出了如同系统窗格一样的提示。
自从来到异世界之后,和游戏系统及工会有关的绝大部分操作都只能在纳萨里克的王座之间完成,像这样直接投射到视野中的提示几乎只有由[传言]法术发出的通讯请求而已。
安兹仔细地阅读弹窗内容,随后——强制镇静。
[第七阶层守护者 迪米乌哥斯 已遭击杀]
“那家伙在哪里?”他大喊出声,在身边的女仆投来紧张但迷茫的视线时补上一句,“迪米乌哥斯!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在安兹已知范围内,异世界并没有能够打败阶层守护者的战斗力。即使迪米乌哥斯的单兵作战能力在守护者中是最弱的也一样。如果出现了达到甚至超过阶层守护者等级的力量,那么有极大可能对方并不属于这里,而是同样来自YGGDRASIL的玩家之类,甚至可能和控制夏提娅的家伙有所联系。
但现在安兹无法获得有效的情报。
从属于地下大坟墓的NPC一旦离开其所属区域,系统便不会对其位置进行实时追踪。当然,来到异世界之后,如果诸事顺利,只要询问本人或旁人便可得知其行迹,但当事人意外身亡的情况下这一条显然并不适用。
虽说只要花费金钱便可让NPC复活,但复活的NPC会遗失数日的记忆,同样无法提供案发现场的相关情报。
死者还偏偏是迪米乌哥斯,那个安兹完全无法揣摩其行动意图的家伙。虽然想着“那家伙应该做不出这种事”,但万一将对方复活之后对方说出“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这种话来可要怎么办啊。
并且,在安兹决定不论如何先移动到王座之间让迪米乌哥斯复活的时候,遇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复活NPC”的按钮是灰色的。
明明准备了足够的金钱,也有着象征工会最高权力的安兹·乌尔·恭之杖,复活的操作却无法进行。确实听说过有些特殊性较高的NPC在复活时除金钱之外还有其余需求的。但迪米乌哥斯不在其列。
在纳萨里克被一千名以上的玩家攻打的那一次事件中,第八层之前的全部守护者都被击杀,那时复活NPC的操作也由安兹亲自进行。在那次之后,乌尔贝特对迪米乌哥斯陆续进行了一些调整,但甚至在调整之后,他也提到过迪米乌哥斯的复活条件“基本上就只有金币而已”。
(……基本上?)
想到友人曾经的发言,安兹隐约感觉有些异样。他将菜单一层层展开。在五亿金币的下一行有着[恶魔的契约者:乌尔贝特·亚连·欧德尔]的字样,安兹曾经以为那是个落款或是之类的东西,但现在那行文字显示为“条件未满足”的暗红色。
——是对创造主的绝对服从吗?安兹歪着头想,复活操作必须由乌尔贝特来做,或者至少需要他在场?没想到那家伙还有这种怪癖啊——
他想当然地以[传言]联系乌尔贝特,收到了[消息无法送达]的提示。
在那一瞬间铃木悟在脑海里发出尖叫,而安兹遭遇了又一次的强制镇定。
YGGDRASIL的传言系统,只要对方在线就能送达;即使距离过远也照样能发动魔法,只是(到达异世界之后)音质会变得模糊不清。如果对方不在线,游戏中会直接收到相应提示,而出现[无法送达]的消息只有两种情况:被对方拉黑,或者对方挂了在等复活。
要说乌尔贝特把他拉黑是完全没理由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身为队伍的辅助职时,飞鼠会在这种情况做出的反应。
他伸手去寻找事先编写的巨集的按钮。当然,没能找到按钮本身,但他依然发动了预想的魔法。防护魔法的力场光环在一瞬间展开,又被隐蔽和伪装的魔法全数遮挡。
超位复活魔法[水晶桥头]的施展需要时间。和普通的法术吟唱时间不同,“施展”意味着玩家需要在一段时间中进行对应的操作,因此不是能够用氪金道具简单跳过的。在施展这类魔法之前为自己加持防护是魔法师的本能反应。
想要将拥有世界职业的满级玩家完美复活,对操作的要求并不算低;但安兹对这一点很有自信。他为自己加持了受到中度伤害为止都不会打断动作的霸体状态[湿婆神舞],虽说身在纳萨里克底层、这些手段纯属多余,但和游戏时不同,眼下安兹身边只有——恕他直言——着实没什么战斗能力的昴宿星团,他习惯性地开启了最常用的防护。
吟唱咒文、描摹法阵,做出指定的动作,宣示死之主的权威。
沟通此界与深渊,将/那位恶魔/带回人间——

正在从通讯录里翻找塔奇·米联系方式的乌尔贝特猛然被拉回异世界的现实。
他从法阵中现身,焕然一新但神色慌张,看到飞鼠时也没能冷静下来、而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检查自身的特殊状态。
“迪米乌哥斯——”他开口。
“——已经遭到击杀,你们究竟——”安兹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不可能!”但安兹被乌尔贝特斩钉截铁地打断,“我的状态栏没有[深渊领主的复仇]——”

[深渊领主的复仇]是安兹没有听过的名称。
乌尔贝特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讲解。
——迪米乌哥斯在设定上是军师类型的角色。他所擅长的并不是战斗本身,作战能力的缺陷也确实在数据上体现了出来。但游戏中的NPC说到底并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所谓智谋过人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而已;而与此同时,牺牲了对于NPC来说最重要的战斗力,也就意味着能够节省下大量的数据空间。
乌尔贝特希望这位军师的智谋不仅仅停留在设定上。说到底军师并不是应当正面迎敌的角色,如果他决定参与战斗,或者是山穷水尽,或者是另有所图——而乌尔贝特希望是后者,即使是连纳萨里克第七阶层都濒临沦陷的紧急关头,他的军师也该有所准备。
——确实有点勉为其难的意味。
而乌尔贝特接下来讲出的信息让安兹止不住地感叹“你们这些家伙究竟都写出了些什么东西啊”……
他向安兹解释了[深渊领主的复仇]这一技能的工作机制。
这是在迪米乌哥斯遭到击杀时触发的被动技能,其效果是向当前区域内所有敌对成员、加上乌尔贝特本人释放一次诅咒。受到诅咒的玩家每隔一段时间会遭到低等级恶魔类怪物的袭击,并获得随机的轻度负面状态。
——说实话,并不是什么十分棘手的诅咒;能够由这个技能产生的恶魔对满级玩家来说也绝对不是难以处理的怪物。但问题出在随机时间——谁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在探索未知遗迹的时候、或者紧张的战斗中间突然跳出来?
而能够摆脱诅咒的方法就只有超位等级的驱散魔法、或者死亡降级,再或者是将名为迪米乌哥斯的深渊领主复活、以平息低阶恶魔的愤怒——
最后一个选项,自然只有在安兹·乌尔·恭最终夺回纳萨里克之后方可实现。
游戏平衡上来讲,这一类半永久性的效果必然有所缺陷,体现在乌尔贝特身上便是反噬自身;用设定的语言来解释,乌尔贝特身为恶魔领主的契约对象,若恶魔受伤、契约终止,必将承受相等的怒火。
(虽然实际情况如何还很难说。——如果那家伙的忠诚是源于设定,那么设定中的怨恨和报复也会一并继承吗?但迪米乌哥斯的忠心程度,总觉得已经远超过了设定中描述的范畴……以上是乌尔贝特的心理活动。)
总而言之,这技能与其说是智谋的具现,不如说是怨恨和执念的具现;是建立在纳萨里克覆灭的前提下对入侵者不计代价的报复。

但问题是——
安兹确实收到了迪米乌哥斯死亡的消息,乌尔贝特身上却没有附着[深渊领主的复仇]这一异常状态。
两人分析情况,最后认定是完美施展的超位魔法[水晶桥头]在将乌尔贝特复活的同时驱散了他身上的全部异常状态。
解答了一个疑问的同时,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迪米乌哥斯的复活操作依旧无法执行。在乌尔贝特的诅咒被驱散的同时他似乎一并丢失了[恶魔的契约者]的身份认定;菜单栏中甚至出现了[INVALID DATA]这种错误信息。

那天的晚些时候,乌尔贝特看着操作页面里的[INVALID DATA]大皱眉头。
身为码农的职业病让他在看到错误信息时立刻开始思考其可能的产生原因和处理方法——毕竟虽然过了几年,但与这个技能相关的巨集可都是他亲手写出来的代码——但现在他没可能简单地拉开编辑页面改动设定本身,迪米乌哥斯显然也不再是一团能让他随意捏扁搓圆的数据信息。
首先,复活迪米乌哥斯是必要且紧迫的事项。开玩笑,那家伙管理着几乎整个纳萨里克的外交活动、和许多对纳萨里克来说甚至比粮食还重要的魔法道具原料的生产,与此同时他还是唯一完全掌握纳萨里克统治异世界的整个计划的人——虽然他说一切都在安兹大人的预料之中,但安兹本人并不这么想——这样的家伙突然死掉,一天两天还可以将事务交由魔将暂时代管,时间长了怕是整个魔导国都要出问题。
问题是怎样让他复活。
由于乌尔贝特在代码上的疏忽(说真的那不能怪他,游戏年代迪米乌哥斯死亡就意味着第七阶层被攻破、再加上乌尔贝特本人丧命,这种场合他又没办法用实践验证真理),系统默认的复活条件已经糊成一团乱码,显然无法满足;而迪米乌哥斯作为阶层守护者,也无法简单接受一般的复活魔法。
常规手段无法解决问题。
“我当年做这种设定究竟是为了什么?”乌尔贝特拼命摇头。
“……你从来都是那个自己死了也要把绝杀技能留在场上的人,”安兹站在一边评论,“会做出这种设定一点也不奇怪。”
乌尔贝特已经用尖锐的长爪把自己脑后的白色羊毛纠缠成了一团,正在不耐烦地撕扯那些纤维。
“按照设定来讲,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乌尔贝特说,“但那部分代码在游戏里实在是……我和黑洛黑洛桑努力了很久也没写出来,最后应该只在设定里提过。不,说真的,搞不好是在设定编写页面的草稿箱里……”
“那办法是?”安兹问。
“——杀死所有背负诅咒之人的家伙,可以和地狱交易,接手迪米乌哥斯的契约。”

“我有一个问题,”安兹说。
“是啊,”乌尔贝特答,“要把一个,甚至是一群,能杀死守护者的家伙找出来杀掉绝非易事;何况还要独自完成这件事情,更是……”
“……总会有办法的吧。”在乌尔贝特的声音逐渐变小、乃至不可闻时安兹发出近乎是在安慰人的声音,但他也没能维持住这语调,“——但说到这个,击杀迪米乌哥斯的和PK掉你的会不会是同一群人?这种战斗力是其他玩家、还是……”
“是世界级道具,”乌尔贝特说,“他们使用了[降罪的信标]。”
“你把*那个*带在身上吧。”这是安兹听到世界级道具几个字时的第一反应。

*那个*是指代刚刚被女仆发现、并准备送回宝物库的[许癸厄亚之杯]。
夏提娅的事情之后,安兹曾经要求守护者们外出时携带世界级道具以防万一。那时[许癸厄亚之杯]被交给了迪米乌哥斯。
但在迪米乌哥斯作为阶层守护者被击杀后,世界级道具作为掉落物出现在了第七阶层通往第八阶层的入口。在游戏中,任何据点NPC都不能离开所属区域,到了异世界便产生这样的乌龙。
虽然是乌龙,但这显然是安兹等人乐见的情况;顺带一提,击杀夏提娅的时候,由于她受到精神控制、成为中立怪物,身上也没有必定掉落的道具,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许癸厄亚之杯]作为世界级的回复系道具,任何人只要持有,即使不符合道具的使用条件,也能获得自然回复能力提升的被动效果。
大部分特化型回复系道具需要使用者拥有神官系职业或妖精种族一类等级,乌尔贝特显然不在其列;但即使无法发挥世界道具的主动效果,[许癸厄亚之杯]依然是最适合他的世界道具之一。
乌尔贝特有许多燃烧HP值为代价的强化法术、或是持续性法术。魔法输出特化的职业搭配让他有着(相比同等级角色)凄惨到可怕的HP上限,即使恶魔种族本身拥有较高的回复能力,这一类技能依然无法过多地使用;但他的自然回复力若是经过许癸厄亚之杯的强化……他们在团战中尝试过那么两次,他甚至有胆子开着[尼德霍格之吻]进行[鲜血魔像]的构造吟唱。
(不过他的HP条会跳动得非常吓人就是了。“看着你的血线比亲自给你治疗还要让我紧张!”——泡泡茶壶曾经用动画里常见的少女音这样朝他大喊。)
扯远了。

乌尔贝特的后脑快要被他自己拽秃了。

“事实上,咱们并不是毫无线索。”他突然说,“击杀迪米乌哥斯的,和使用[降罪的信标]的,应当是同一批人——”
他把自己试图给迪米乌哥斯挡枪却反把自己搭进去的经过说给了安兹。
也是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既然迪米乌哥斯身上有世界级道具,他反而不会受到神罚之雷的任何影响……虽然杀死他的无论什么人,显然在失去世界道具的力量之后,依然能轻易杀死一个阶层守护者。
他们杀死迪米乌哥斯、还要加上飞鼠收到消息后施展[水晶桥头],总共只花去了乌尔贝特在复活页面等待的不到五分钟时间。
这是绝对不可小视的对手;分析到现在,乌尔贝特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所说“由一个人杀死他们全部”的计划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确实如此,”安兹说,“但我从刚才就想提的问题并不是这件事。”
乌尔贝特投去疑惑的眼神。
“我想你不该没注意到,迪米乌哥斯,”安兹说,“一直和所有守护者一样称呼你为‘创造主’,而不是什么和地狱签订契约的家伙……”



“接下来我要去魔导国。”
在击败亚达巴沃的庆功宴上塔其·米这样宣布。
他根本不想参加这种宴会。在获得艰苦的胜利后和自己熟悉的朋友一起欢庆是一回事,但和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听他们送上无数虚情假意的赞叹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和教国的冒险者们并不熟悉,但也说不上有什么恶感。冒险者们终究是一群天真的家伙,他们或许举止粗野,或许单纯慕强,但他们可以情真意切地对其所认可的强者表示赞赏,即使那是个“曾经活跃在王国境内、现在为魔导王效忠、很少露出面孔、似乎是来自遥远南方”的家伙。
如果是和这样的家伙们坐在一起,塔其·米的心情或许也会比现在愉快不少。
但他现在坐在贵族们的宴会上。
大约是认为杀死亚达巴沃的塔其·米是和飞飞相当、甚至更强一筹的战士,贵族们争相朝他示好。
当然也有着“击败亚达巴沃的是来自六色圣典的道具。那家伙不过是牵制了恶魔而已。有必要向将无法反抗的猎物割喉的猎人表达敬意吗?比起这个,难道不是给予致命一击的对象更值得尊重?”诸如此类的话。
但由于政教合一的关系,教国的贵族不像王国和帝国那样在政务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们既然无法直接和六色圣典产生关联,便更加需要通过灰色手段拉拢人心——
在塔其·米作出“我要去魔导国”这样的发言之后,贵族们多少陷入了慌乱。
“那可不是人类能好好生活的地方啊”“绝对不是您这样的英雄该呆的地方”诸如此类的评论。
“名为安兹·乌尔·恭的魔法使,是对人类毫无慈悲之心的不死者——”
“听说使用一个魔法便夺走了十余万人的生命——”
“带领着死亡骑士和噬魂魔组成的军队——”
“在他们眼中人类与兽人、哥布林和食人魔没有区别——”
诸如此类的,消息的轰炸让塔其·米有点喘不上气。
他举起一只手。
“请让我发言!”塔其·米发出震耳欲聋的嗓音。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我有必须前往魔导国的理由。我的一个朋友——一位故人——”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法能有杀死十万人的威力,但说到身为不死者的强大的魔法师,又和安兹·乌尔·恭这个名字相连——
但他总不能把这话直说出口,他怀疑这个魔法师是他曾经熟识的工会长?他能感受到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对安兹·乌尔·恭难以掩盖的恶意,这简直是标准设定,人类为尊、又有着神明信仰的国家视不死者为死敌。
况且,即使没有这样一层关系在,能够用一个魔法收割以万为单位计数的灵魂,这样的不死者难道是什么能够被生者的社会接纳的存在吗?
即使整件事发生在战场上,这样的过度毁伤也已经不是普通的战斗,而是纯粹的屠杀。
为了不死者对生者的仇恨也好为了展现自己的力量也好为了单纯的杀戮快感也好——那是屠杀。是恶魔的行径。
塔其·米的脑海里出现了飞鼠的形象。
他们的工会长是说着“哎呀哎呀,不要吵架啦”、头顶着笑脸表情组织大家进行多数决的家伙。是在大家遇到挫折时用魔法保护所有人、用话语治愈所有人的家伙。
屠杀——那是乌尔贝特那家伙才干得出的事情——
(呀呀。这话可不能在飞鼠面前说。)
——他和乌尔贝特确实不合。他总觉得那家伙对“恶”的执着体现出的是对整个社会的浓烈恶意。
有种反社会倾向,或者说是潜在的犯罪分子。
他确实发表过这样的评论,乌尔贝特则攻击他是上级阶层的走狗;这样的争执发生过不止一次,也说不清究竟是两人中的哪一个率先挑起事端。
大约是骂得实在太难听了,飞鼠曾经把他们两个叫到一起狠狠训了一通——此后塔其·米曾经一度抱着“早晚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受不了这家伙”的心态能忍就忍、放任乌尔贝特折腾,但也是在那之后他才——很快地——发现乌尔贝特那家伙在发表反社会言论和(时常是对人不对事地)怼他之外,也没做出太多过分出格的事情。
冷战持续到后面逐渐变成了三观不同的两个家伙之间默契的“莫谈国事”一般的休战条约。他和乌尔贝特保持着小事拌嘴大事闭嘴的相处模式,直到他因为搬家、孩子上学和自己的升迁不得不退出游戏。
说到底,游戏本就是让人逃避现实的地方——

——但现在游戏里的幻想却成为了现实。
迪米乌哥斯。那家伙是乌尔贝特的幻想,人类都有内心的阴暗面,或许正是因为能够把负面情绪倾注在这种地方,才不至于在现实生活中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但现在恶魔从幻想中走了出来,化名为“亚达巴沃”在王国的城市里施行屠杀和折磨。
如果飞鼠还在这里,他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更不必说那发生在战场上的屠杀,他宁可相信是迪米乌哥斯操纵了死者魔法师骨架中隐藏的温柔的人类内核。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跑得有点太远。
在座的贵族们仿佛对他的话自行作出了什么解读似的。或许是由于魔导国的原因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吧,这是最为简单易得的推理。
“如果是这样,”最终,贵族之中的一位开口,“我可以向六色圣典为您引荐——我国的高层,针对魔导国的存在也多少有一些计划。”
“——那就多谢了,”终于恍惚回神的塔其·米答道。
于是四周的贵族们朝着刚刚发话的那一位投去嫉恨的目光。



“您可是光明神阿勒夫的追随者?”阳光圣典的使者在谈话中这样询问。
“我……”塔其·米没法回答。阿勒夫……这不是他在游戏里听到过的名字,虽然他已经几年没碰头盔、早就把游戏设定忘了大半,但这个名字其本身风格就和大量借鉴北欧神话的YGGDRASIL相去甚远。
题外话是,在超大型更新《女武神失势》之后YGGDRASIL中陆续出现大量风格与之前迥异的设定,但那时塔其·米因为三岁的女儿学前教育的事忙得脱不开身,偶尔上线也累得七扭八歪、完全不是团队主T该有的精神状态,因而错过了整个五色如来阶段的世界剧情。
倒也不是说这名字和那段剧情有什么关系就是了……
总之,塔其·米没听过阿勒夫这名字,他也不想在一个宗教国家的使者面前瞎编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宗教信仰来。
“我只是追随我心中的正义,未曾有人向我宣讲神名。”最后他说。
“——但你是个信仰系魔法咏唱者,”对方不依不饶,“明确的信仰是一切的前提,六大神是所有信仰系魔法的源头——”
关于六大神他倒是有所耳闻。说到底,平民和冒险者往往比起贵族还要来得信仰坚定,这条规则几乎放之四海皆准;帝国以四大元素神祇为信仰、教国则在此基础上增加光与暗两神,在异世界也待了这么久,这种程度的基础知识他多少有所了解。
“况且您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我已经听说了,圣光、神域与天使的军团在您的呼喊下降临,杀尽了亚达巴沃唤出的无数深渊魔鬼,您更是亲手将魔皇斩杀——”
阳光圣殿的使者摆出在得到答案前绝不善罢甘休的劲头。
“那是神罚之雷的功劳——”塔其·米开口;他不愿接受过分的夸赞,说到底在世界道具发挥其作用后,他所见到的是一个彻底失去防护和行动能力的迪米乌哥斯。
“我听说了!冒险者工会的人告诉我您来自远方,不懂得教国的文字更没有读过教义,但一切迹象都表明您是光明神的宠儿,除非——”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
“怎么?”
“那种力量。那种力量已经超越英雄的领域。”阳光圣典的使者略显胆怯地小声说道,“您该不会……您该不会是神人吧?”
“神人?”
“六大神的后裔中偶尔会出现觉醒了神血、可以轻松达到非人领域的孩子。恕我冒昧,我可否询问您的家史?”
——之前在自我介绍时塔其·米用了自己的本名。他到这个世界不久后便发现这里的人所说的一切语言皆可相互理解,在他第一次试图以“Touch Me”这名字自我介绍时闹出了不小的笑话,此后他便决定还是让游戏年代的称号滚蛋为好。
他的姓氏显然不是阳光圣典的使者熟识的名字。
“您也知道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

塔其·米一直以为所谓六大神只是宗教上的概念,直到阳光圣典的使者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数百年前六大神降临的历史。他倒是很快放弃了有关神人的浮想联翩,毕竟若是一个家族中当真有神血流传,其后代连六大神的存在都未曾听说也太不合逻辑了点;但就在对方几乎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塔其·米反而被提起了兴趣。
六大神所使用的位阶魔法和这个世界原有的魔法不同,所谓位阶魔法正是YGGDRASIL之中的魔法;甚至在他的追问之下阳光圣典的使者还说出了“玩家”一词……
如果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来到这世界的YGGDRASIL玩家,那么或许还有前人的经验可供他借鉴,是否还有离开这世界的方法?
“六大神,”塔其·米在开口询问之前做了个深呼吸,“——祂们为何没有留在这世上?”
接下来他听到的是关于神祗为何也有寿命的一大堆宗教解释和死之神斯尔夏纳对抗八欲王并英勇牺牲的故事。
——他的情绪就这样低落了回去。
异型种的许多生物,设定上寿命没有限度、或至少比人类长出许多,像是恶魔、不死者、黏体、植物,安兹·乌尔·恭的许多成员都是这样;因此在提到“其余玩家”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YGGDRASIL的玩家中人类和类人种族占据多半的事实。
当然异形种里也有设定上寿命短暂的家伙,事实上昆虫种族的塔其·米本人在这方面就没太多优势。他的数个种族等级之一竟然在设定里写着“交配之后就会被雌性吃掉”这种内容。
YGGDRASIL对于R18内容严格禁止,当然也不会当真去搞什么昆虫种族交配期的蛋疼内容,但偶然翻设定看到这一条的那天他的精神当真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希望不要在这个世界遇到雌性的昆虫人就是了。虽说即使遇到,应该只要保持距离就好吧……再说了我有老婆孩子的……天啊我已经在这个世界过去多久了?——她们两个现在的生活究竟怎样?)
单论生活必需,家中的存款支持一段时间不成问题,但孩子上学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若是妻子单独抚养孩子想必会面临不少压力。
塔其·米买过人寿保险。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究竟是怎样的状态,如果他在神经链接游戏中猝死究竟在不在理赔范围之内?说回来这种事情该由游戏公司拿赔偿出来吧?
他的妻子不是擅长和律师打交道的性格,加上大型企业内部的乌烟瘴气……要从游戏公司手里拿到钱可能还有点难度。
(头突然开始疼了。)
阳光圣典的人没注意到塔其·米情绪的突然变化。他从八欲王扯到魔神,又扯到安兹·乌尔·恭和亚达巴沃,最后不知如何得出了邀请塔其·米随同教国的数名使节拜访[漆黑]的飞飞先生这一结论。



历尽千辛万苦、无数人牵线搭桥之后,塔其·米终于坐在了——阳光圣典的会客室里。
魔皇亚达巴沃已被击败,这件事本身自然值得庆贺;但在庆贺之余,在属于一个国家最上层成员的世界里,每一件事都有着不止一层价值。
阳光圣典自然更愿意将功劳推给冒险者、而不是来自教国的[降罪的信标]。落雷在重创亚达巴沃的同时,也确实地如预想中由石板法阵传导至几乎整个卡兹平原,歼灭了数量众多的不死者。
漆黑圣典的人员甚至进行了实验,第一位阶[骷髅召唤]几乎无法正常生效、而第三位阶[不死生物复苏]所召唤出的骷髅强度比正常情况更弱。
战斗力不是什么可以量化的东西,但若是硬要用讨伐难度来评价,虽说和不死者等级、召唤魔法位阶都多少有关,但总体来说,卡兹平原上产生的不死者受到神圣力量残留影响,难度数值会下降20%左右。
对国都邻近此处、由不死者统治着的魔导国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邦国友好的表示。
在这样解释之后,阳光圣典把功劳推给冒险者工会,冒险者工会又把功劳推给了塔其·米。
会议的另一个议题是,由代表教国政府机构的阳光圣典和代表冒险者的工会分别派出代表,加上击杀魔皇的塔其·米本人,组成一只使者队伍访问魔导国。
目的是在魔导国主动收到消息之前,尽可能将卡兹平原上发生的事情向有利于教国的方向去解释。
顺便还可以借这次机会接近在魔导国唯一的那位、力量可以与怪物匹敌,又可以确信其身份是人类的——飞飞先生。
塔其·米也获得了正式的冒险者身份,标牌是秘银;虽说要论实力给他山铜甚至精钢级大约也没人会有异议,但身份不明人士突然出现、又未曾经过多次战斗考验,于情于理都没办法把事情做得太过夸张。
塔其·米本人对这事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那么,在出发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作为我国使节团的一员,[银白太阳]的冒险者先生,”阳光圣典的那位话痨代表此时站起身来鞠了一躬,“可否至少让我们看看那头盔下的真容呢?”

问题大了,塔其·米想。
头脑高速旋转,试图想出回答这问题的方法——他不是对此毫无准备,他构想过许多种可能的解释,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缺乏了解以至于无法分辨哪一种才是令人信服的说辞。
(最令人信服的——是事实真相。)
塔其·米摘下头盔,露出异形种的面容。
人群中响起嗡鸣的骚动。那不是人类——教国的人们过于习惯将这个概念与“敌人”等同。
“——我是人类,”塔其·米说。
冒险者的群体中有人喊出突兀的一声“怪物啊”。
“我是人类。”塔其·米充耳不闻地再度开口,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在一片混乱的恐惧与咒骂声中开始滔滔不绝,“我曾经是个再普通不过、又再幸福不过的人。我曾有温柔美丽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女儿。我曾经是个将一切丑恶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的人,我全部的力量也只能完成一份堪称普通的工作,守护自己的一方屋檐——我曾经——我曾经以为,若能获得可为不可为之事的力量,没什么代价是不值得付出的——”
他抽出随身的长剑,在人们慌乱地退却闪避时将剑刃挥向自己;没什么特点的长剑在他手中削铁如泥地切开全身铠,却在与其下坚硬虫甲相撞时应声断折。
“——这个,来自一次我并未预料的意外。若是从前的我,或许会因为这力量而欢呼雀跃;但现在我唾弃这力量。我——”
他停顿,口器微颤,做了个类似呼吸或吞咽的动作,“我愿立誓以这力量扶济苍生;我愿以此身追逐正义与光明。但若有可能,我宁愿放弃一切,做回那个人生平淡家庭美满的普通人——”
他以鳞片包覆的十指掩面。

在不知何时开始的肃穆的寂静中,阳光圣典在场的全员向他致了一礼。



飞飞是从耶·兰提尔冒险者工会的会长艾因扎克那里收到使节团的消息的。
教国的冒险者在卡兹平原遭遇了魔皇亚达巴沃,经过一番苦战后将其击败,希望和曾与魔皇交手的飞飞先生分享喜讯——信件上是这样说的。
那一瞬间安兹几乎脱口而出,给我抓住那个信使,问出详细情报,然后把整个使团做成不死者当作猎犬去搜捕胆敢对他的伙伴和孩子们下手的家伙们。
但乌尔贝特先他一步跳了起来。
在世界灾厄喊叫着要去“会会那群混蛋”的时候,不死者的强制镇定发挥了作用。
他想说乌尔贝特桑你冷静一点,想说我的[水晶桥头]还有几十个小时的CD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想说PK之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和情报工作是基本中的基本,不要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因为那可是大忌。
但那些纷杂的思绪似乎随着强制镇定而一同被压抑,只留下冰冷平静的隐约愤怒,他最后出口的是仿佛不属于铃木悟的嗓音。
“——乌尔贝特。肃静!”
被厉声喝止的恶魔像是遭到电击一样停止了跳着脚大骂的动作。他站定、转过身朝向飞鼠,盯着后者的姿势和神态。
飞鼠——安兹·乌尔·恭——丝毫没有自己朝着同伴毫不留情地喊出一条命令的自觉。或者说,他意识到这一点、但并不在意,就像在副本指挥时喊出“乌尔贝特,土星第三阵”一样。
他同样意识到,这次的袭击者,是有着迅速单独击杀守护者能力、并持有世界道具的冒险者队伍;其中可能有着100等级的玩家,也可能包含来自异世界的势力。
——这他妈才稍微像点样子,安兹想,几乎要露出一个笑容。
YGGDRASIL的游戏时代,纳萨里克作为排名最前列的公会据点、又是属于极恶阵营的异形种地盘,战火从来不曾停息。
当然,一千二百人在纳萨里克的第八阶层遭到全歼之后,很少有人再敢打这地方的主意——但那威慑力也只能持续到当年送过人头、或是见证战场的玩家离开游戏之前。
在YGGDRASIL的最后几个年头,一座横向比较下公会成员本就稀少得过分、又常年不见有人在线的据点,简直就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只有一个人守卫的据点,岂不是就等同于PVE副本,任何一个正常的玩家小队,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去阅读、去准备,最终的胜利都是必然——
——也是在那些年头里,飞鼠对于纳萨里克内部的无数奇巧机簧熟悉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什么时候打开哪个机关,什么样的冒险者队伍便会在什么地方触发什么样的陷阱。什么时候给出诱饵,什么时候给以威慑,什么时候将对手引入死局一击毙命。
甚至是,在拥有十二成把握时,将对手引入第六阶层的斗技场以PVP决胜负——
在那些独自坐在诸王之王座操纵控制台的日子里,他就是安兹·乌尔·恭。
不死者的面容没有表情,但当他开口讲话时,那是并非强作镇定的庄严语气。那嗓音属于一度热衷角色扮演的安兹·乌尔·恭公会长,属于对力量握有绝对自信的强者。
“终于,”死之统治者说,“值得纳萨里克盛大欢迎的勇者要出场了。”

恶魔为了掩盖嘴角抑制不住地漾起的微笑,深深地低下头去。
“那么,”世界灾厄答道,“就让我们尽到地主之谊,正大光明地迎接他们吧。”

安兹以飞飞的身份和教国的信使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在询问“击败魔皇的勇者是什么人”时,对方答出了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虽然也不能就此断定对方是YGGDRASIL的玩家,但这无疑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虽然这样问有点不礼貌,但是否整支讨伐队伍都会随使团来访呢?您看,我无法离开魔导国,但又确实期待着能和这些英勇的战士们见面——”
即使私下里咬牙切齿地想要杀死对方,但只要有着明确的目的,表面上也能作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这也是业务员的基础技能之一。
得到了“正面与魔皇交手的冒险者仅一人,那位先生将随队前来”这种答复之后,安兹心满意足地送走了使者。

“所有人,回到纳萨里克转移之前的岗位上。乌尔贝特,你去第七阶层。”
安兹在世界级道具[诸王的王座]上坐定,用公会之杖的尾端敲击地面。
收到堪比紧急集合的指令后,包括驻守在卡恩村的露普斯蕾琪娜等人也通过[传送门]返回了纳萨里克。数分钟后,便从雅尔贝德那里传来了“第七阶层守护者迪米乌哥斯之外,所有人员已经就位”的消息。
设定上,在纳萨里克遭到袭击时,由迪米乌哥斯担任作战指挥。
但实质上的指挥,在游戏年代还是要依靠玩家操作控制台——毕竟AI再怎么编写脚本,在玩家面前也永远比不上活人的思维。
迪米乌哥斯缺席。虽说安兹并不需要一个指挥官帮他操纵整个据点攻防,但他至少需要一个熟悉第七阶层战力配置的阶层主管以便传达指令——现在不比游戏年代,一字一句的指令只能通过[传讯]送达,他总不能亲自联系每一个红莲史莱姆和小魔怪。
父承子业的极恶魔法师略显夸张地行礼,发动公会戒指的传送功能。
安兹把视线从他的方向移开。
“到第八阶层为止,全员做好战斗准备。——塞巴斯,你带领昴宿星团,到地面上去迎接客人。尽到管家和女仆的本分;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欢迎教国使节团的各位来访纳萨里克地下大坟墓。我是娜贝拉尔·伽马。”
黑发女仆的声音冷冰冰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阳光圣典的使者体会到强烈敌意,一瞬间甚至以为己方在卡兹平原的行动遭对方看穿。
“……原来这是您的全名吗。”但冒险者工会的会长如此回应,并向对方点头致意。
(娜贝拉尔……“美姬”娜贝!飞飞先生的同伴、第三阶魔法咏唱者,这样的人竟然亲自前来迎接。是魔导王如此要求的吗?这样说来,这一位是受到了魔导王的轻视吗?那么她的态度也就可以解释了……)
进行了以上的心理活动,阳光圣典的使者和在场的诸多男性一同注视着娜贝拉尔。
“各位,请随我来。已经在纳萨里克内部准备了会客厅,但由于安兹大人希望亲自接见诸位,还要烦请诸位在那边的木屋稍等片刻。我与昴宿星团的其余六人将为诸位服务。”
(昴宿星团。)
这个名字唤起了塔其·米的些许回忆。
(纳萨里克的女仆团。虽说天文学上的昴宿星团是七颗星星,女仆团却只有六人……等等……刚才她说了“我和其余六人”吗?难道是算上了管家塞巴斯……说起来塞巴斯还是我做的NPC呢。
等等,我记得那个谁……白色花边?当年一直嚷着要补全昴宿星团,是不是在我AFK的时候做完的……)
在他看着娜贝拉尔、顺着“我当年AFK的时候”这个思路再次陷入对家人的担心和怀念之前,他身边的冒险者工会会长发出清嗓子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造成的误会(一直盯着美女可是很不礼貌的!)之后,塔其·米甩了甩头,跟着队伍走进木屋、并围着一张圆桌就座。

娜贝拉尔在众人就座后,站到了房间一角。
在由莉和希姿为众人送上饮品时,阳光圣典的使者朝着身边的冒险者工会长小声发起牢骚。
“突然就说要由魔导王亲自接见,哪有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给我们留下机会准备觐见王的礼节啊——”
“毕竟对方是不死者,或许对人类的礼节不甚在意、或是自有一套礼数……”工会长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就连听到他们对话的塔其·米也摸了摸脑袋。他可还戴着被他自己砍出条口子的破烂头盔,这个样子去见魔导王……如果是见到飞鼠桑还没什么大不了,如果当真见到一个视人类为敌的邪恶不死者,他连一把顺手的武器都没有。
“请诸位不要担心。”但在这个时候,站在圆桌另一侧的由莉以响亮的嗓音加入了对话,“诸位无需另行准备;安兹大人想要从诸位身上取得的并不是那些繁文缛节。”
工会长作出“居然被听到了”的口型。
阳光圣典的使者回以“真是不好意思”的口型。
“那么,那位飞飞先生——”
“飞飞大——先生也会同时到场,请诸位不必担心。”
话已至此,塔其·米也就暂且压下对整个大坟墓的强烈探求心态,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来到这个世界后,无法再通过操纵台直接监视与控制大坟墓内的所有NPC。王座上的控制面板也仅保存了基础功能。
安兹花去数分钟时间一一确认一环套一环地布置在大坟墓各处、用来代替控制面板的监视与传讯魔法,以及附加在其上的保护性魔法。
然后,他向塞巴斯发出“可以开场了”的指示。

年长的龙人族管家走进房间。
“诸位,”他微微颔首,“现在由我来使用转移道具——”
塔其·米朝他挥了挥手。

“塔其·米大人——”他的动作僵在半空。
感受到周围人们的视线,塔其·米的手同样僵住,顿了两秒、捂住了脸:“不,请别使用那个称呼……”
他把自己的名字告知了塞巴斯。
人们的视线依旧聚集在塔其·米身上。
“那、那个啥,”他清了清嗓子,“我和塞巴斯先生曾是旧识。”
他拒绝继续解释为何塞巴斯见到他时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碰触我”。
产生奇怪联想的众人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移,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见鬼的翻译蒟蒻,塔其·米想。



迟迟没有见到转移魔法生效的安兹在发出[传讯]询问之前,收到由莉·阿尔法的回报。
“使节团中的那名冒险者是塔其·米大人。”
安兹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我亲自去看——不,让塞巴斯把他们带——等等,也许该给塞巴斯和他留点时间——但是等一下,杀死乌尔贝特的绝对不可能是塔其·米,他绝不可能随便杀人而且他身上也不应该有世界级道具!那么和他同行的人中——)
一下子大脑陷入混乱。
“需要把这件事通报乌尔贝特大人吗?”在这时他听见雅尔贝德问道。
“不用!——我是说,等一会儿我亲自告诉他。”
安兹勉强作出这样的回答。
他花了一点时间抓住眼下的重点事项:“让昴宿星团注意监视使节团、绝不能让任何一人离开,但同时需要提防塔其·米之外的人可能持有世界道具、也可能拥有高于战斗女仆的等级!让塞巴斯把所有人直接带到王座——不,带到第八阶层——告诉他我绝对没有和塔其·米动手的打算!”



“你在为魔导王服务吗?”塔其·米用一句废话强行扯开了话题。
“身为无上至尊的造物的我们服侍四十一位至尊之首的安兹大人是理所当然的——”
塔其·米花了几秒钟去思考究竟何谓“无上至尊”。
然后他感到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
“即使——即使那所谓至尊是杀死十万人的怪物、是屠戮城池的疯子,也是如此吗!”
塔其·米将手里的杯子砸向塞巴斯脚下的地面。玻璃碎片深深嵌入木质的地板。
“若是收到了命令,即使要求我亲自杀死十万人,我也会这样做。若是您命令我为我没能阻止的事情赎罪,我也会这样做。”
塞巴斯的话音沉重,但对答如流。
塔其·米在突然的爆发之后,又突然间脱力、跌坐回椅子上。
就像迪米乌哥斯是乌尔贝特的幻想一样,塞巴斯何尝不是他的幻想、他对现实的逃避?
他看到无数丑恶,想要抗争却无能为力。他希望能以自己的力量追求正义,而更甚一步,他希望他所服从的规则他所捍卫的秩序是绝对正义的规则与秩序。
纳萨里克的极恶阵营,或者说、游戏中的善恶阵营,在他看来只是人类种和异形种之间打闹的矛盾而已。飞鼠桑带领的公会,让他产生全身心信任对方一切决策的冲动——即使有时多数决的结果与自己意见相左,但飞鼠桑所做的一切决定从来都是为了公会的所有人——
因此他怀着“这就是我理想的世界”这样的心态将塞巴斯设定成了忠实的管家。
不是需要为了正义去拼搏、去抗争、去和黑恶势力战斗的警察,而是一心一意维护公正的、善良的规则,追随一位完美的主人的管家。
他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做你被命令去做的事吧,”他自暴自弃地说。



“欢迎诸位来到纳萨里克地下大坟墓,我是安兹·乌尔·恭魔导王。”
在一瞬间四周的景色暗淡又亮起,宴会的圆桌、木质雕花的高脚椅,以及脚下的绒质地毯、连同房间里的管家和几位女仆,就这样被转移到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地方。
四下里是景色惨淡的荒野。这地方怎么说也不像是坟墓的内部,指着偶有凹凸起伏的地面硬要说是曾经荒废的墓园都还比较可信。
不知是解除了隐身、还是使用了某种传送魔法,总之安兹出现在距离圆桌十几步的距离。
“首先,我要对诸位主动前来访问表达感谢。这为我省去了不少四处寻找你们这些家伙的麻烦——”
“你们这些家伙”。这句话就已经让在场的人们感受到了隐约的恶意。
“——以及,第二件事。”
说到这一句时,安兹下意识地展开了由种族天赋获得的绝望灵气光环。

阳光圣典的使者捏碎了一枚护符,储存在其中的[狮子心]魔法即刻发挥效用。但一个神术也没能消除他所感受到的沉重负担,仅仅是在强烈的威压下让他获取了些许呼吸的空间。
——我们为什么触怒了魔导王?承受重荷的大脑飞速旋转。
直到塔其·米念诵了一句什么东西,压在众人身上的负荷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塔其桑,”安兹和张开[协同防御]光环的塔其·米对视,“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飞鼠桑。”塔其·米答非所问,“你就是自称安兹·乌尔·恭的魔导王吗?”
“是的,但我们可以稍晚些再谈论那个。”飞鼠说完这句话后,将视线转向了塔其·米之外的众人,“我想要知道,在卡兹平原使用世界道具的人是谁?”
虽然没有听过“世界道具”这个名词,但阳光圣典的使者能够猜测到安兹所说的是哪件东西。
(意图被看穿了吗……不,试图掩盖的意图反而触怒了魔导王吗?现在是否应当立刻赔罪……)
“那是冒险者工会的行为——”
在这时,他听到工会长突然开口;刚刚受过惊吓的大脑不太灵光,他花了两秒钟去理解工会长试图将责任由教国政府机构本身揽到非政府组织身上的意图。
“——是的,在这件事上,阳光圣典没能——”跟上思路的使者在心里默念着对工会长爱国精神的感激,试图与其配合将谎话说得稍圆一点。
安兹打断了他们。
“我不在乎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在卡兹平原使用世界道具的人,就在你们之中——你们或多或少都和这件事有关,对吗?”
对事情的发展方向感到不能理解的塔其·米离开圆桌,朝安兹走了过去。
“我说,我们是用了[降罪的信标],但迪米乌哥斯是我——”
他试探着开口;他能感受到安兹身上散发出的怒火但不知其来源,从安兹统治着纳萨里克、及其余NPC对安兹的态度来看,塔其·米猜测这愤怒与迪米乌哥斯的死有关。
“我不是在讨论迪米乌哥斯!”但安兹嘶声道、伸出手去将塔其·米拉拽到自己身侧,展开的另一只手上浮现出层叠法阵。
“我说了这件事和你无关。——请告诉我这件事和你无关!”安兹说这话时,将自己没有表情的面孔向塔其·米贴近,而后者从他的语气中听到歇斯底里的痕迹;安兹拖着法阵的另一只手朝天空扬起,他腹中的红玉发出光芒、以奇异的韵律脉动着。
但安兹完全没去在意什么韵律与光芒,他只是拉拽着那股能量在手中聚集、而后一掌挥出,教国的使者就这样变成死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飞鼠!”塔其·米喊出在他面前以一个手势抹去十余条无辜生命的公会长的名字,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那个世界级道具,”而安兹也放任他以近乎能够折断关节的力道、对暴力犯罪嫌疑人缴械的姿势擒着自己的手骨,在世界冠军的筋力面前他的挣扎毫无意义因而他也未作无谓努力,他只是再次拔高了嗓门让塔其·米听清他所说的话,“那个世界级道具,杀死了乌尔贝特。”

塔其·米放开了手。

“那些人身上没有世界道具,”安兹说。
持有世界道具的人应当免疫同样来自世界道具的伤害。为了准备和理当存在的那个人正面冲突,他在遍布无数机关陷阱的第八阶层的旷野里与他们见面。
但在得到使用它们的机会之前,整个使节团便只剩下塔其·米一人。
他反过来抓住了塔其·米。后者纹丝不动、如脚下生根,和纯银的圣骑士相比,不死者魔法师的动作与其说是抓住了对方,不如说是攀附在他的盔甲上。
“告诉我,那个道具和你无关——”
他绝望地请求。



迪米乌哥斯已被击杀。由于某些系统判定的缘故,第七阶层和第八阶层之间的通路敞开着。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天真的*愚蠢的*家伙!”
塔其·米转过头去,随后是安兹,两人面对连续使用[鲜血奔袭]穿过荒野、气喘吁吁,整个身体还在由黑红色的浑浊血块渐渐凝固的乌尔贝特。
乌尔贝特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拽开。他只能拉得动飞鼠;他盯着后者骷髅眼眶中隐约的红光大骂:你是个傻子。
——你凭什么如此相信、凭什么如此期待着,他和塔其·米不会杀死彼此?你凭什么从唯一的嫌疑人那里要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当一个答案根本无法改变他们的信念使他们无法共存的事实?
你凭什么身为魔王,却能够以最美好最纯洁的愿景最高的善意去揣度、去期待?你凭什么将万事万物割裂,去相信一切罪孽属于整个世界而冠以坟墓之名的纳萨里克、由受到残酷现实沉重压迫的心灵倾诉疲劳、发泄痛苦、逃避现实、书写妄想而构建的安兹·乌尔·恭却是四十一人的理想国——
但当乌尔贝特蠕动嘴唇,而安兹捧着残损的希望转而向他寻求那个答案——
世界灾厄说:“我提过的吧,[降罪的信标]是阳光圣典布置在平原上的一次性道具——你个不听人讲话的呆子。”

“喔,”安兹说,“阳光圣典的家伙已经付出代价了。”
他退开两步,从不存在的肺叶里发出疲惫的叹息。
“让咱们去个更适合说话的地方吧,”安兹说着,发动了一个[传送门]。

——说到有要事商谈,最先让人想到的果然还是第十阶层的圆桌会议厅。
可以坐下四十一人的巨大圆桌,只有三人就座时显得过分空旷。从游戏年代开始,塔其·米本人的座位就与飞鼠相邻;乌尔贝特则是坐到了自己的老地方——也就是,和塔其·米尽可能拉开距离、几乎位于房间另一端的位置上;接近二十米的距离让交流都变得有点困难。
游戏年代、四十一人环坐讨论问题时,有工会频道和各人头顶冒出的对话框辅助;但眼下这样,倒颇显得乌尔贝特有点非暴力不合作的意图。
(果然生气了吗——)以为对方会就近落座的安兹发出“诶”的声音。
乌尔贝特做出从游戏时代开始便在他与塔其·米两人之间约定俗成的“现在不想和你讲话”的手势。
除开为避免争吵而搁置争议,这个手势许多时候还包含“等飞鼠桑的决定吧”这层含义。

乌尔贝特现在着实是不想和安兹或塔其·米之中的任何一人讲话。
塔其·米必须得死,他想;他不是在讨论没了迪米乌哥斯谁来让整个魔导国维持运转的事情,他甚至不是在谈论塔其·米那已经(虽非故意地)间接杀死他一次的嫉恶如仇。
他在谈论的是塔其·米的妻子和女儿。 那家伙必须得回到他该呆的地方,混蛋人生赢家,跑到异世界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好好珍惜那些根本就和我们这些活在虚假世界的家伙彻底无缘的东西啊!
——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有着对那家伙杀之而后快的念头;即使塔其·米只是在习惯性地见义勇为、讨伐魔王亚达巴沃也好,或者他自认为只是打倒了某个游戏NPC也罢。乌尔贝特甚至没有将自己的死怪罪于他,毕竟,说真的,是他自己一头撞进阳光圣典设置的世界道具下面;死亡本身也被一次完美施展的[水晶桥头]全数抹去。但即使这样,他依旧无法原谅塔其·米。
你杀了我的儿子,他想。
塔其·米,你或许不知道,但他早就不再是个NPC了,他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虽说你很难见到那双钻石眼瞳含泪,但它们背后确实不再是一行行代码,而是将你我视若神明的灵魂——
在现实生活中连恋人都没有的乌尔贝特不敢说他能够完全理解何谓父爱如山,但无论他对迪米乌哥斯所抱持的是何种感情,在他的造物遭人戕害时,被击碎的伤痕痛彻心扉而从那伤痕之中涌出黑色污泥将他淹没让他无法呼吸。
(更是因为如此,塔其·米必须死;那混蛋家伙,他的女儿还在另一个世界。)

但他总也不能走到塔其·米面前说请你去死,见鬼,他该怎么让这两个家伙相信——他该怎么让安兹相信——即使他们杀死塔其·米,白银的圣骑士也并非真正死去、而是回到了他该呆的地方?
也许他确实低估了安兹对他的信任;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塔其·米伸手摘下破破烂烂的头盔,在宽大的靠背椅里转过身子、面朝安兹的方向。
后者也将视线从远处的乌尔贝特身上收回,与塔其·米对视。
“现在咱们可以谈论那件事情了,”安兹以等待审判的语气陈述。

“纳萨里克的魔导王。”于是塔其·米一字一句地念出成串称呼,乍听似乎咬牙切齿、也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含义,“死之支配者、破军的咏唱者。
“我曾听闻这些称号、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含义。我没想到;或者说,我直到半小时前还拒绝相信,我真的会在这里见到*你*——
“当一个人可以操控生死,当他被众生奉为神明,当他连姓名都改换抛弃——”他的头盔放在大理石桌面、而他的左手搭在头盔上,金属表面弯折、扭曲、深深凹陷。
 “当他将生命视若草芥,当他把折磨看作手段,当他对恸哭充耳不闻——”本就有裂痕的、面罩的连接处发出脆响,在他手中折断。
 “而你说,没错,那就是你的所作所为——”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看着安兹;没有表情的骷髅点了点头。
 塔其·米深吸进一口阴冷的空气。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不死者之王。”

 (我叫,铃木悟。)
 想要作出正面的回答。并不是他未能体会塔其·米的指责,而是为了说明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被疯狂吞噬灵魂的狂人之举,对以虚幻的力量所做的一切未曾后悔。
 (破军的咏唱者。)
 塔其·米念诵的数个称号的最后一条,仿佛这大厅有什么回音效果似的,在他耳边盘旋不去。
 (什么时候说过的吧,塔其桑说不定会因为这个和我彻底决裂。)他想起自己对塞巴斯讲过的话,却没感到预言成真的喜悦。
 我叫、铃木悟,他想说;但“铃木悟”难道是个,会以激动的表演来展示十万人的死、并为之要求欢呼与赞扬的人吗——
 人类的铃木悟已经死了,只有他所残存的执念作为幽魂支撑着一具枯骨。
 那执念是——
 “荣耀归于安兹·乌尔·恭。”
 他念出作为大坟墓内机关的通行密码,时常被四十一人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那些根本就不算是荣耀。”
 圣武士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吼。

 “……所以,”安兹说,他感到某种情绪的烈火在胸口燃烧;他挤出一声轻笑,试图彻底否认情绪的爆发、而不是等待强制镇定发挥作用,甚至无暇顾及在这时他的调侃与发笑有多么不合时宜,“没有多数决的决策真是愁人。”
 (——但我作出决定的时候,你们根本不在那里,不是吗!)
 火山喷发般涌上心口的话语如滚热岩浆烧灼着他。
 随后,在一瞬间之内冷静下来的安兹将一双手骨抬到半空,略显突兀地作出否定的姿势。
 (我、我不是在指责任何人——塔其桑、还有大家,你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信念,有现实中的地位和责任——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看向乌尔贝特的方向。
 (我也不是在推诿责任。我自然要感谢你的在场、你给予的支持;但我绝非事事听取你的结论或建议。
 我这种人、我这种一无所有的家伙,却被放任自流,被给予力量,被允许盲目地去追求、去渴望,被允许交付一切去守护某物的时候——最终的结果就是这种东西。
 所以,无论是谁都好,来阻止我——否则我可是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不论那尽头是地狱、还是终焉。
 因为,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
 到最后,属于铃木悟的、人性的残余渣滓发出哀求。

 但是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我已经是个不死者了,”安兹说,“人类在我眼中与蝼蚁无异。
 “人类、地精、龙族、蜥蜴人或是掘土兽人,我亲手杀死了多少,在我的默许下又死去了多少?这其中,有多少儿童、多少老人、多少无辜者?——又甚至是,或许在另一些场合,因我的手拯救了多少性命?
 “这些问题,我全部答不出来。但我想,‘我不在乎’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作为答案。
 “我不以屠戮弱小为乐;但我也同样不以之为耻。一切都是为了安兹·乌尔·恭的利益和荣光——
 “如果在你眼中,即使为换取这一切也不值得交付人性为代价,那么没能听取意见当做是我这个公会长的失职吧。”

 塔其·米丢开了手里曾经是个头盔的废铁。
 “我没法接受这个,”他说。

“那么,对不起。”于是安兹点头接受这判决,并为曾经发生、以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开口道歉;他取出一枚刻着字的木棍、投向塔其米的方向。
“去第六层吧,”他说。



安兹发动了空间魔法。
不是简单的[传送门],而是能够对自己之外的目标释放的[上位转移他人]。
他和塔其·米从乌尔贝特的视线中一同消失;传送的光芒亮起的同时他隐约看到世界灾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忽略被扔在第十阶层的恶魔,安兹将视线转回塔其·米身上,向后跳跃、在一瞬间拉开十米左右的距离。法师的长袍装束由于过大的动作翻卷起来。
[巫妖形态:不灭]
[沙之锚]
[三重魔法最强化·白骨装甲]
[持续时间延长·法术护盾]
[穿透性强化·恐惧之袍]
[法术预读:等级上升·邪言]
瞬间发动已经准备好的、最多六个法术的战前施法。
不是通过自行编写的宏与按键,而是直接以精神调动魔力,但除此之外和游戏时没有什么区别。硬要说有区别的话,那就是不必拘泥于事先写好的法术搭配,可以任意选择使用的魔法。
游戏年代,依照情况不同安兹编写了十余种可能的触发搭配;但他眼下所使用的并不是这些组合中的任何一种。
[巫妖形态]分为针对强化对元素魔法抗性的[枯骨]和对物理攻击抗性的[不灭]。[沙之锚]是对抗时间/空间操作的防护魔法。[恐惧之袍]是影响自身附近单位物理攻击命中率与伤害力的范围性Debuff。剩余的三个法术则是针对物理攻击、神圣属性攻击以及驱散法术的消耗性护盾。
游戏年代,这是身为辅助职的飞鼠身上绝不会出现的搭配。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职业?肉盾吗?)
似乎就连安兹本人也对法术搭配感到隐约地可笑,他发出自嘲的声音。

也许是感受到来自死之统治者的压迫,塔其·米捏碎了手里的木棍。
纯银的铠甲、剑盾和鲜艳红色披风突然出现——虽说有点不合时宜,但这让塔其·米想到了曾经沉迷的假面英雄特摄片。
就好像他将要和那些作品中的主角一样,执掌正义的力量、惩戒邪恶。
曾经的同伴成为自己所痛恨的邪恶势力这一点让他感到针刺般的心痛。他一度以全身心信任的公会长,在身体成为不死者之后,曾是人类的心灵也随之受到影响,最终成为轻视生命、散播痛苦与死亡的存在。
他想起迪米乌哥斯,想起吸血鬼真祖夏提娅,想起极恶阵营的雅尔贝德三姐妹,想起以七宗罪为名的魔将以七十二柱魔神为原型的哥雷姆守卫以五大最恶为代称的令人反胃之物的集合体——
或许是第一次吧,他对安兹·乌尔·恭的四十一人所共同创造的纳萨里克产生厌恶之心。
“是大家留下的那些东西影响了你吗?”塔其米问。
比起相信人性的脆弱、相信曾经的公会长飞鼠已经仅存残渣,他宁可相信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
“我不相信这是你。我宁可相信你只是受到了蒙骗或蛊惑——被那些生活中的痛苦和挫折投射到游戏中的产物。那些为了纾解无法放下的重担、为了给负面情绪找到出口,为了丢弃残酷现实世界在人的精神中堆积起的垃圾——”

(你把大家留下的东西称作*什么*?)
“动手吧,”安兹打断了他。
还在试图用语言说服安兹与他进行交流的塔其米一愣。
“——你也曾走在一支讨伐魔导王的队伍里吧?就让我代表纳萨里克给出相应的欢迎吧。”
安兹做出张开双臂迎接对方的姿势。

塔其·米看着十余米开外、似乎一瞬间变得陌生的身影,挥起剑盾、一步踏前。
他没和飞鼠进行过什么正式的PK。
游戏年代偶尔会进行切磋性质的练手。不如说当年的半个公会都曾经把塔其·米当作PVP战斗的标靶进行过各种努力,飞鼠也不例外;当年的飞鼠是屡败屡战愈挫愈勇的那类人——但那些战斗的前提毕竟是“切磋技艺”。
虽说两人都对彼此有着相当的了解,但那些了解多数是建立在二人站在同一阵营、以他人为目标的基础上。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站在第六阶层,但曾经的那些获胜的经验一来记忆模糊、二来,他现在并非是以游戏心态面对那个热爱钻研战术技巧的飞鼠公会长、而是以真实的生命面对身为不死者的魔导王。
战斗从试探开始。
身为战士职的塔其·米,在与法系职业PK时,最重要的前提就是拉近距离。必须接近到能够近身攻击对方以造成伤害的位置,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在那之前,还需要击穿或驱散安兹为自身加持的数层防护,才能实质性地造成伤害。
使用了作为技能释放的信仰系第七位阶魔法[圣言],但其效果被安兹以预先准备好的[邪言]抵消。
为自己加持[英雄本色]以抵消[恐惧之袍]的效果。
然后——近身缠斗。

“[殛焰灵光]。”
安兹开启额外的防护魔法。
(按照布妞萌桑的说法,这该叫进攻性防御,还是防御性进攻来着?)
[殛焰灵光]的效果是反伤护盾。对该咒语的保护对象进行近接攻击时将受到魔法伤害。伤害的数值比起安兹承受圣骑士一次攻击所受的物理伤害算不得什么,但安兹并没实打实地吃下每一次进攻:[白骨装甲]吸收了大量伤害,而他凭借自身的反应和动作也多少闪避掉一些东西。

已经顺利近身,战局却没能很快朝着向塔其·米有利的方向发展,是因为安兹几乎放弃进攻而完全专注于防御的缘故。
如果是游戏年代、作为世界冠军处在巅峰状态下的塔其·米,即使安兹专心施展防御魔法,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近身战中长时间保全自身才是。
但安兹在最近的一年中大量练习格斗技巧,塔其·米上一次穿起这身纯银铠甲则是几年之前的事情。
即使身为圣武士,但种族是昆虫、也并未获取“不死生物猎人”这一针对性对抗不死者职业的塔其·米依然会受到安兹所具有的、在近接战斗中通过接触弱化对手基础属性的技能影响。
(原本只要不被击中就可以免受影响。战士职业的塔其·米,让我们这样讲吧,不可能在近身战中被安兹的接触攻击命中。但是[殛焰灵光]的效果使得塔其·米只要以自身的攻击命中安兹,就一定会受到来自安兹的反弹伤害;与此同时他对安兹造成的伤害却被[白骨装甲]挡下——)
如果塔其·米得到机会,以和飞鼠、乃至于和随便哪一个不死者魔法师进行PVP为前提进行预先准备,他会有不止一种方式驱散[白骨装甲]或是[殛焰灵光]这类防护——但他没有。
过分地拖延战斗对塔其·米不利。
安兹也在交手的几个回合之内同样意识到这一点。
“这样下去,获胜的人是我。”缠斗继续下去,直到安兹主动开口发言,“我可不是念着旧情难以下手才专注防御的喔。”
没有准备针对性对策、不得不决定强攻的塔其·米发动了属于战士的特殊技能[剑刃风暴]。
安兹对此的回应是为自己加持了另一道[白骨装甲],随后开启有一定概率将附近单位传送到十米之外的[空间排斥]。

职业是魔法师的安兹,生命值是十分脆弱的。他能够在近战攻击的距离之内和圣骑士职业的塔其·米纠缠,是由于他消耗大量MP维持防御魔法,以此降低乃至抵消生命值的损伤。
用大量MP换取的则是塔其·米基础属性的暂时下降。
但[白骨装甲]也并不能彻底阻挡神圣属性的附加伤害。这样的打法在安兹将HP与MP彻底耗尽之前,必将迎来变局。
“[湿婆神舞]。”
这是在短时间内,使自身受到中等程度为止的伤害都不会打断魔法吟唱的技能。开启了[湿婆神舞]之后,安兹以残余的[白骨装甲]尽可能保护自身,并开始另一段吟唱。
以当前等级部分经验值的惨痛代价——虽说在异世界也可以获取经验值,但由于对手等级太低的缘故,获取量有限——召唤出名为[死亡大帝]的不死者副官。

主要属性遭到削弱、又有安兹在旁干扰的状态下没办法和这种东西好好战斗。
塔其·米消耗掉圣骑士的特殊技能[神恩],之后发动同样具有每天使用次数限制的特殊技能[破邪斩],并且三连击地打了下去。
[神恩]可以完全回复生命值、乃至属性值的伤害。这是圣骑士系职业的杀手锏之一。
除去完全回复之外,还有着复活死者的效果;但由于这个技能只在圣骑士身上生效、且冷却时间很长,除了[慈悯之鸽]那种由圣骑士构成的公会,游戏年代几乎没有人会将它作为复活技能使用——
“[死亡是一切生命的终结]。”
在塔其·米被[死亡大帝]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安兹释放了自己的杀手锏。
从现在开始,只要经过十二秒——

“飞鼠!”塔其·米高喊。
“看看你眼前的世界吧!究竟什么才是这个世界的*现实*?”他依旧没有放弃说服对方的心思。
“——纳萨里克已经真实存在了!”安兹朝他大喊回去,“这就是我的*现实*。”
所有防御全数剥落的安兹使用仅存的MP发动[高阶转移]。在剩下的数秒时间里已经没有办法维持防护,只能通过拉开距离这种最简单也最低级的方式在战士面前保护自身。

已经消耗掉复活技能的塔其·米只剩下一种手段来阻止即将生效的即死效果。
“[次元斩]。”他朝着与自己拉开接近百米距离的安兹挥出[世界冠军]职业赋予的最强伤害技能。



“拥有真正现实生活的人别在这里给老子指手画脚!——[魔法集中化·大灾厄]!”
在秒针归零之前,乌尔贝特从观众席边缘出现。
世界级道具[许癸厄亚之杯]是没有圣职系职业的乌尔贝特无法发动的道具。但通过异界生物种族给予的[化身哈克沙]能力,他“吞噬”了[许癸厄亚之杯]作为可发动道具所能使用的次数,由此获得临时的额外生命值。
然后,将职业技能[大灾厄]强行再度提升位阶、把全屏伤害限制为单体技能。这一操作所需消耗的MP已经超过乌尔贝特本人的MP上限,因此他通过[血祭]以生命值支付了这部分消耗。
虽然以世界道具的使用次数为代价准备了额外生命值,但在这一击之后,乌尔贝特的MP被清空,HP也是惨不忍睹。
他本人发出“竟然活下来了啊——”这样的喘息。

在技能的发动者死亡之后,[次元斩]制造出的时空裂隙失去全部伤害力,轻飘飘地穿过安兹所在的位置、消散于无形。
乌尔贝特从观众席跳下,落地时跌倒、没能起身,并就地开始从行囊里摸索回复道具。
MP同样耗尽、甚至无法为自己施加加速效果的安兹小跑着接近世界灾厄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
“你个混蛋,”乌尔贝特打断了他并破口大骂。
“塔其·米那种AFK三年的家伙,忘记留神恩防你的死终是再正常不过,可你呢?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敢对我说你忘记塔其·米有个大招叫次元斩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以你的PVP经验,你那种打法根本就是在逼着他对你下杀手!
“别告诉我你真的信了他那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屁话!他以为他是谁?有个审理者职业就真把自己当正义天使了?”
(他早在纳萨里克第一次诱导工作者入侵的时候就想通的问题,没想到在安兹心里至今是个死结——)
“面对现实吧,[死之支配者]。”他以对方的种族作为称呼,“我还以为你早就看透了这些——
“人类自然应当去爱他的同类。你与我,不死的恶魔,自然也只需爱他的同类。”



安兹手上固定装备的九枚戒指之一,是能够在死亡之后几乎不付出任何代价地立刻复活的氪金消耗品。
他原本没打算动用这个。说实话,在他向塔其·米说出“这是我作为工会长的失职”这种话时,他在想塔其·米或许会做得比他更好。
他是天生的协调者而非统领者;塔其·米才是。管理的基础就是把合适的人放置到合适的位置上去,不是吗?
那一刻铃木悟的人性残渣甚至冒出了头;如果他是个轻视生死的怪物、是个对感情全然麻木的不死者,他是否确实不应存在于世?
他向塔其·米邀战;他想对方的情绪或许需要某种出口,与此同时他也隐约期待着能从这位明灯似的友人处得到某些答案。
然而,塔其·米给出的那个“答案”——
“纳萨里克是在虚拟世界发泄垃圾情绪的产物,”他几乎是在这样说了,“你受到了那些东西的负面影响——”
安兹能接受自己受到否定。
他没想过塔其·米否定了整个纳萨里克。
属于四十一人的纳萨里克。
愤怒不能夺取不死者的理智,但仍能改变他的行动;那个时候,安兹看着塔其·米,作出决定:你惹到我了。
一并作出的还有另一个决定:这是死战。
在最后一瞬间——乌尔贝特跳出来搅局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死终生效、和塔其·米的次元斩将他收割,哪一件事会发生在前;但他没必要在乎。
“恶有恶报?我像是那么天真的人吗?”安兹说着、转动手上的戒指向乌尔贝特展示,“我可是,有着必胜的底牌啊。”

然后安兹伸出手骨、从次元空间取出存储着第七位阶[完全复苏]的短杖。
这让乌尔贝特发出疑惑的声音。
“在那个之后——在他说了那些之后,”世界灾厄问,“你还要带他回来吗?”
安兹的回答听上去理所当然得让山羊恶魔摸不着头脑。
“乌尔贝特!”他责怪道,“我知道你和塔其·米不合——但也不要敌对到这个程度吧?”
“你刚刚还准备亲手杀了他——”
“你听到他怎样称呼纳萨里克了吗!”结果他被安兹义愤填膺地打断,“他把大家一同创造的纳萨里克大坟墓称为情绪废料的集合体。他怎么能那样讲话?”
(某种意义来讲,在情绪废料这个论点上,我倒还真有点同意塔其·米的看法。纳萨里克大坟墓是一群逃避现实的家伙在虚假世界中建立的避难所,这个论题根本无法反驳……虽说大家的努力和爱同样无可否认。)
乌尔贝特这样想着;但他没插上话,安兹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确实我们在公会、不对、大坟墓的发展方向上意见不合,我擅自作了决定是我不好,但他竟然敢那样讲话!他说出那种话来,我PK他一场有错吗?真该再下手狠点——但PK归PK,打都打完了我总不能放着他去掉五级跑复活点吧?何况在这异世界根本没有复活点吧!诶,这么说来,该让他赔给我用掉的短杖才是……”
(等、等等啊?)
跟不上节奏的乌尔贝特感到错乱。
(纳萨里克大坟墓的发展方向?这可不是什么、先去刷伊米尔副本还是先去开荒法布提的问题;你们在讨论的几乎就是整片大陆上人类、亚人种乃至从龙族到树精全部在内的无数其余生灵的整个未来——)
他是恶魔。是世界灾厄。他乐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尤其是如果这一切能为纳萨里克的昌荣服务。
但他*乐见*这一切,其前提是他*确知*自己为这世界带来多少苦难、多少灾祸;他自知罪孽深重,但既然无人能将他制裁、且于大坟墓有益无害,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将受折磨者的痛呼当作娱乐。
但安兹——安兹是不死者。这是乌尔贝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恶魔与不死者的差异。不死者是抛却人性抛却生命以追求永恒的家伙,生者在短暂时光中所能经历的一切于他都如白驹过隙,那些脆弱的、渺小的东西,杀死了又如何、践踏了又如何、打碎了又如何?他的世界中只有他的执念、他的“永恒”。
他的安兹·乌尔·恭。

“……那我先去复活迪米乌哥斯,”乌尔贝特说,“可以的话……”
说到这里他露出某种得意的微笑,安兹没看出这笑容究竟来历为何:“可以的话,麻烦你告诉塔其·米让他稍等一下,到我这边完成为止。”
安兹点头,目送乌尔贝特顺着竞技场的环形墙壁慢慢离开。
MP大量透支之后的恢复相当缓慢;恐怕到明天为止乌尔贝特都只能靠两条腿走路了。
安兹用卷轴发动[传讯],呼叫拥有补师职业的佩斯托妮、并向后者借用了少量MP。在女仆长离开后,他发动只有高阶不死者魔法师才能习得的魔法[死灵同调]。
通过这个魔法,可以和死亡后等待复活中的单位进行联络,目标是队友的情况下还可以调整对方的默认复活位置。普通的[传讯]无法发送给死亡单位,因此在公会战争演变成伤亡严重的车轮战时,往往就是这个魔法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安兹·乌尔·恭倒也几乎没有遇到过那样的惨烈战局就是了。

乌尔贝特一个人显然没办法将五亿的金币搬运到王座之间。
要进行这种繁杂的工作,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向管家塞巴斯求助。
看到塞巴斯又让他想起塔其·米。
虽然塞巴斯只是沉默地安排女仆们和充作苦力的魔兽去完成任务,但乌尔贝特还是忍不住开口:
“迪米乌哥斯……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他从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话题谈起。
“在我创造他的时候我便深爱他。到达这个世界之后,更是仿佛看到孩子的成长一样……
“我相信纳萨里克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被创造者爱着的。
“但是塔其·米……”
塞巴斯在听到自己创造者的姓名时,明显地身形停顿、随后转过身来。
“他在现实世界有妻子和女儿,”乌尔贝特说,“我见过一次他们的照片……他的妻子很漂亮,女儿很可爱,是十分幸福的一家人。
“我想他也依然记挂着纳萨里克的一切,”世界灾厄扯起谎话来丝毫不带犹豫,“我想他这一次的短暂回归就说明了这一点……但他终究还要回到家人身边去。
“他和飞鼠……咳,他和安兹大人是闹了点矛盾。理念不合,之类的……也许该算是赌气离开了?”说到这里乌尔贝特发出笑声,“他在现实中还有牵挂,我不觉得安兹能说动他回来。那个混蛋心里的第一位永远是家人……当然我这种家伙也没什么立场去指责他。
“总之,以后那家伙的精神要靠你来继承了——可别不敢跟我吵架呀。”



“塔其·米说他不会复活了——他回到现实世界去了!”正在王座之间试图点数金币的乌尔贝特收到安兹的[传讯],后者明显经历过一次强制镇定、但还是能从话音中体会到被朋友与家人团聚的由衷喜悦感染的情绪,“他说帮他给塞巴斯带好——”
乌尔贝特看了看塞巴斯。
也许塔其·米那混蛋见到自己女儿终于想通了,他想;纳萨里克是他们的造物,是他们在残酷现实之外的情感寄托。也许这寄托之中有着对苦闷现实的不满;但同时,也必定满载着对那只存在于虚幻之中的美好世界的期待和向往。
即使,最终选择成为人类的塔其·米、和异形种的乌尔贝特与安兹,对“美好”的定义或许有所不同。
(无论如何,拥有现实生活的大家所共有的那段回忆,就让我们这些除了虚拟世界的幻影之外一无所有的家伙为你们永远守护下去——)
对安兹·乌尔·恭而言,这份守护值得万千生灵涂炭。但,理所当然地,属于现实的家伙们不必背负这份罪孽——
“也帮我向他转达,”乌尔贝特说,“就说‘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