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亲戚吗?
“你准备好了?”德尔问。
“对,呃,就,应该是好了,”乔斯肯说。
“你对什么事都能没把握是吧,”半兽人说。
“我不知道,我是说,理论上它是没问题的,但我也不可能,呃,你知道,提前测试一下。”
德尔用那种不太赞同的眼神看着他。
“你看,”乔斯肯用他仅剩的那只手指了指天、又指回面前的桌子,杂乱的桌面上被推开一小块空地、摆着一瓶暗绿色的药水和镶着宝石的人骨——他自己的臂骨,“月相、星象、药水、魂匣,我能找到的亲和性最强的材料。”
“那问题呢?”德尔问。
“问题是,你也知道,”乔斯肯说,“我的灵魂可不是个标准件,而且你在费伦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我这样的来。”
德尔用手捂住眼睛。“你那见鬼的父亲,”他说,“我没想到我们到现在还没能彻底离开他的阴影……”
“而且它还缺了一块。”乔斯肯说,“不太重要的一块,但确实缺了个角。“
德尔看了看他。
“噢,沙洛伐克,”他说。
“沙弗洛克,”乔斯肯更正,“对,是他。”
“我们不能让他把那块儿还给你吗,”德尔下意识地说。
“就算忽略掉他是我亲哥这件事……”乔斯肯叹气,“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而且,不,我也不觉得一个缝缝补补过的灵魂会比缺一块儿的好处理。”
“所以你现在没什么办法能让它,”德尔示意乔斯肯面前的桌子,“变得更靠谱一点了。”
“对。”乔斯肯挠挠头,“要么这样,我把它喝了,然后能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德尔看着他。
“大不了你就告诉别人‘我对象做实验把自己炸死了’然后该干啥干啥去,”乔斯肯说。
“……”半兽人张开嘴,咽掉一句直到把他噎住也没组织好的话,然后问,“我要准备点什么吗?”
“呃,如果什么明显不是我的东西从这里钻出来,”乔斯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呃……别被挠死。”
德尔再次捂住脸。
于是乔斯肯把那个小绿瓶子一饮而尽——呲牙咧嘴地——然后在关节变得僵直之前试图伸手去抓他的魂匣,紧接着他的胸骨从里而外地爆开、浊黑的污血溅得到处都是,甚至在德尔那套保养良好的银龙鳞铠甲上腐蚀出两个冒烟的斑点。
说实话,德尔想过不止一种这件事发展的可能性,但他确实没想到乔斯肯能有,呃,这么乌鸦嘴。
确实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股血光从里面钻出来了,但德尔没能看清楚;他只看到血光、感觉到一瞬间的威压,然后那无论是什么的东西就不再在那里了。
他等了半分钟,然后去检查乔斯肯的状况。
只剩脑袋和半边肩膀的新生巫妖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恢复意识、然后狼狈地从地上伸出手:“嘿,亲爱的,拉我一下。”
“我还想留着我的手,”德尔站在那儿说。
乔斯肯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黑血。“好吧,好吧,”他说,“把桌上的那根鸟毛儿递给我。”
“哪根?”德尔看着他乱糟糟的桌子。
“哪根都行!”乔斯肯说,“除非你想让我用法师之手把自己拎起来……噢,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扒着桌沿歪歪斜斜地把自己拽起来,然后抓到那根鸟毛给了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飞行术。
“所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德尔问。
“我不知道,”乔斯肯说,“但我猜和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巴尔之子这件事有点关系。……我是说,我曾经是。”
德尔没去管他纠正的时态问题:“所以刚才那东西和巴尔有关系?”
“是吧,我猜谋杀之神相当不喜欢已经死掉的人,毕竟亡灵这块儿不归他管……说来,刚才那简直让我想起一百年前。”乔斯肯说,指了指胸口的大洞,“只不过当年那东西是从别人的尸体往这里面钻。”
“你当年不是,”德尔回忆了一下,“把这摊子事儿交给那个金翅膀埋了吗?”
当年乔斯肯随随便便就把这么重的一份遗产丢出去的时候他可实实在在地生了好久闷气。不,倒也不是说德尔觉得乔斯肯应该丢下他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子承父业,但是……
“我也想问呢,”乔斯肯一阵咳嗽,吐出最后一口黑血,地板上又多了一个窟窿。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德尔问,“毕竟那东西也跟了你一个世纪……”
“我的心脏也跟了我一个世纪,谢谢,还有那两条腿,”乔斯肯说,“我现在没法确实搞清楚哪些变化和它有关系……但我猜我更想要回我的腿。”
“你就飘着不行吗,”德尔下意识地说。
“那你就得在后院里搭个鸡窝了,”乔斯肯没好气儿地说。
德尔明智地选择不去和他掰扯法术耗材的问题。
“……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乔斯肯指了指地上他自己的半截尸体:“把这玩意卸开,不行就煮了,能救的骨头救回来,我说了,我想要回我的腿……”
–
“所以巴尔现在复活了吗?”当天晚点时候,他们两个坐在后院里,德尔看着那口炖着半打肋骨的破铁锅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巴尔的牧师,”乔斯肯说,“而且我们……等等,我们确定我是最后一个巴尔之子吗?”
“什么?”德尔问。
“你还记得那个酒馆吗?”乔斯肯问。
“哪个酒馆?”
“咱俩搞上那个。不是,不是咱俩第一次上床那个,我是说窗外一直在下火球子然后咱俩趁着气氛就定终身了那个——”
“……火巨人围城那次?”德尔问。
“……对,对。那地方叫什么来着?”乔斯肯没等黑卫回答,“不管了,总之就是那儿——当时有个人,他自己的神力显现是被吓坏了就会随机传送……”
“被吓坏了……?”德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你确定这是巴尔的……?”
“阿美利珊说是,那就是呗,”乔斯肯耸肩,“反正我吓唬了他一下,他不见了。”
“所以你是想说那人就靠这个活到现在……”德尔好不容易咳嗽完,“然后呢?你死了,你身上爆出来那玩意儿找他去了?”
“也不是没可能?也许神力让他活得比常人久吧,当时他估计是被阿美丽珊和那个炽天神侍都漏掉了。”乔斯肯摊手,“毕竟看他那样也……不太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巴尔之子。”
“你看上去也没像到哪去,”德尔忍不住说。
“所以说阴差阳错嘛,”乔斯肯说,“然后现在他是最后一个继承者了。”
“我猜巴尔也没想到他的计划搞到最后从……你们这么多玩意儿里,”德尔念叨,“剩下了一个逃兵活到最后。”
“平民不算逃兵,”乔斯肯纠正。
“平民,唉。”德尔摇头,“平民。”
“算巴尔倒霉,”乔斯肯耸肩,“也算他倒霉,我不觉得那可怜人能活过那东西。”
“那他也多活了一百来年,”德尔说。
“也是,”乔斯肯说,“好吧,算他没那么倒霉。”
停了一会儿,乔斯肯补了一句:“但按他那个活法我怎么觉得更倒霉了呢。”
“那巴尔现在复活了吗?”德尔把话题拉回来。
“我怎么知道!”乔斯肯喊,“你还想走亲家吗?”
“我是怕亲家来寻仇,”德尔嘟哝。
“说到亲家,”乔斯肯说,“也不知道沙弗洛克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又没事做,”德尔说,“你好奇就去找找看啊。”
“这大海捞针的!”乔斯肯说,“你看看咱们现在在哪?谁知道他这么多年又会跑到什么地方去?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又不是那种扎进实验室就能几十年不出门的人,”德尔给了他一个眼神,“我赌你到集上找个吟游诗人就能问出来。”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乔斯肯说,“——好吧,我确实太久没出门了……最近的酒馆在哪?”
“我来带路,”德尔说,“你先裹好你的骨头。”
–
“巴尔复活了,”乔斯肯说。
“在博德之门,”德尔说。
“在焰拳的监狱里,”吟游诗人补充。
“而他们的总部大楼立住了?”乔斯肯说。
“没错,”吟游诗人说,“他们干掉了那头猛兽。”
“他们干掉了杀戮者化身,”德尔用他们更熟悉的叫法更正。
“你知道,”乔斯肯说,“我有点想原谅你把我丢在焰拳的地牢里等死的那次了。”
“你哥把你坑进去的你都没记这么久的仇!”德尔说。
“那不一样,”乔斯肯说,“你不能隔着牢房门把我撩到腿软然后说你撬不开门所以咱们就这么算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以为我还没睡到你就要死了。”
“那听上去是挺过分的,”吟游诗人说。
德尔瞪了他一眼。
“我要是你,”酒馆老板起哄,“我就把自己整回那间号子里去让他重新捞。”
“诶?”乔斯肯发出颇感兴趣的声音。
“咱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来着?”德尔有点绝望地问。
“沙弗洛克。”乔斯肯拍脑袋,然后他看着吟游诗人一副没听过这名字的表情说,“咱们回一趟博德之门吧!”
“什么,”德尔说。
“我猜那边的吟游诗人至少会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一点,况且,”乔斯肯说,“还可以去问问焰拳能不能让咱们租个单间。”
“你真是没救了,”德尔说。
“要去博德之门,咱们得先往……”乔斯肯说,“呃,咱们现在在哪儿?”
“如果你们真要去,可以先往西到萨拉都许……”吟游诗人说。
“萨拉都许?”乔斯肯问,“他们重建了那座城?”
“呃……是吧?”吟游诗人说,“萨拉都许在历史上确实经历过不止一次灾后重建……但它现在反正立得好好儿的。”
“我的天,”乔斯肯说,“那离博德之门还有好远。”
“呃,是啊,”吟游诗人说。
“那个方便的半位面是我父亲的遗产里唯一值得纪念的东西,”乔斯肯叹气,“咱们真的要去吗。”
“看你有多想念那间牢房了,”德尔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还有我哥!”乔斯肯说着伸手去揉太阳穴,“呃啊,对,还有我哥。还是得去。我就不能传送过去吗?”
“你可以,但那你就只能自己去了。”德尔说。
“为什么?”乔斯肯看着他。
“你上次去博德之门是什么时候?”德尔问,并没等他答话,“我不想和你一起落地然后发现自己嵌在墙里。”
“好吧,好吧,”乔斯肯说,“要么这样,我过去,把自己从落地栽进的随便什么里刨出来,找个地方租好房子,再回来把你带上?”
“地牢里不一定能传送,”吟游诗人小声提醒。
“没事,”乔斯肯说,“我可以先找酒馆落个脚——”
他念了一句什么,人消失了。
“他没结账,”吟游诗人说。
“他一会儿还回来的对吧?”酒馆老板说,看上去不太想直接朝一个两米高的半兽人要帐。
“如果顺利的话,我希望……”德尔咕哝。他的神经毕竟也没粗到可以把一个五十年没出门的巫妖丢进一个他一百年没到过的城市,然后指望事情不出差错。
“啊太好了,一个吟游诗人。”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动静,“你不会碰巧知道——该怎么说……我有点事情想要打听……”
“确实是太好了,一个上午之内两个在酒馆里打探消息的黑脸壮汉,”酒馆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说,“希望我的酒馆能活到今天打烊。”
“沙洛伐克?”德尔说。
“沙弗洛克,”那人说,“是我。……我猜我不需要吟游诗人了。”
“我猜你不是来找我的,”德尔说。
“呃,不完全是,”沙弗洛克说。
“我没猜错的话,你要找的人在博德之门,”德尔说。
“什么?”沙弗洛克说。
“我的天啊,”吟游诗人说,“你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那个又瘦又瘸的家伙的哥哥。”
“同父异母,”沙弗洛克简单地解释。
“噢,”吟游诗人说。
“他为什么在博德之门?”沙弗洛克喊。
“呃,你进来晚了五分钟。”吟游诗人说,“他刚才决定传送过去找你。”
“他找我干什么?”沙弗洛克大声问。
“走亲戚吧,”酒馆老板说。
“那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沙弗洛克用差不多的音量继续问。
“走亲戚吗?”吟游诗人问。
沙弗洛克拉开德尔旁边的椅子,坐上去,发出咚的一声。
“他说他在博德之门找到落脚的地方就传送回来,呃,接我,”德尔试着安慰他,“你可以,呃,和我一起等一会儿。我猜传送术可以多带一个人。”
“不是,等一下,”吟游诗人说,“如果你们两个都在这儿,他一会儿又要传送回来,你们为什么还要去博德之门?”
“为了在焰拳的牢房里打完那一炮?”酒馆老板提议。
“等会儿,什么?”沙弗洛克说。
“我们在……怎么说呢,”德尔不太想解释这个问题,“还记得你把他坑进去的那次吗。”
“呃,算了,”沙弗洛克显然也不太想真的打听这些细节,“你们随意。”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来杯啤酒吗?”酒馆老板问。
沙弗洛克掏出一枚金币摆在桌上:“不了,我得来点烈的。”
“我完全能理解,”酒馆老板耸耸肩,收走了他的金币。
2 谁让你走亲戚的?
“我靠,这东西把我的肋骨卡住了,”乔斯肯说。
没穿衣服的教团刺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拳剑,捅进突然出现并卡在床头柜里的不速之客的胸口。
什么东西发出断掉的声音。
乔斯肯和半块断木板一起从床头柜里滚出来。
“谢谢,”他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教团刺客迷惑地说。
“不是,等一下,别捅我!我只有这一件能穿的袍子!”乔斯肯喊。
“别装傻,”教团刺客又捅了两刀,发现确实不怎么好使,于是换了只手掐住乔斯肯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传送术传岔了!”乔斯肯挣扎着解释,“我有段时间没来这地方了……”
“这么大一个博德之门,”教团刺客说着,手上加了点力,“你指望我相信你是迷路到巴尔的地下神殿里的?”
乔斯肯的脑袋从颈骨上掉下来,但他乱糟糟的头发被压住了,所以那颗脑袋还没有彻底滚出去,只是歪在一边:“可能我和巴尔就是有点孽缘……”
“……你的头,掉了,”教团刺客说。
“不是你掰掉的吗!”乔斯肯喊。
“为什么你的头掉了还能讲话?”教团刺客迷惑地问。
“我是个,呃,亡灵生物,”乔斯肯说,“你再捅下去我的幻术也要掉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教团刺客看在手里的拳刃里外也没起作用的份儿上停了手,“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呃,走亲戚。”乔斯肯说,“我有个哥哥,我好久没见他了,他当年在博德之门混得……呃,大概算是,有点名头……我就想来打听一下。”
教团刺客把他的脑袋捡起来,拿在手里打量。乔斯肯的身子得了空、撑着地板坐起来,教团刺客立刻举起拳刃。
没有脑袋的那半边乔斯肯举手投降:“嘿,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没有恶意!”
他想了想,然后补了一句:“我对巴尔也没太大意见,真的。”
“我不能让你走,”教团刺客说,“你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我得汇报给沙弗洛克。”
“谁?”乔斯肯说。
“我们的首领,巴尔的亲生血脉,”教团刺客下意识地顺嘴解释,“一百年前……”
“不是,停一下,我完全知道他一百年前干了什么,”乔斯肯说,“我是说,他怎么还在干这个啊?”
“你身上的问题比我想象中的要大,”教团刺客皱眉,“我现在就该去找他。但我也得确认你不惹麻烦……”
“我跟着你,”乔斯肯立刻说,“你可以……呃……你愿意的话,你拿着我的脑袋也行。”
–
“巴尔复活了,”沙弗洛克闷了一口火松酒。
“我听说了,”德尔说。
“呃啊,不,不完全是教团里传出来的那么回事,”沙弗洛克说。
“在你们说出什么可能会让你们晚点决定把这一屋子人灭口的话之前,”吟游诗人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酒馆老板,“不如让他给你们开个单间?”
“有必要吗?”德尔看着沙弗洛克。
“如果你们的朋友回来我会把他也送上去的,”酒馆老板补充。
沙弗洛克看了看这一屋子人:“其实倒也……好吧,咱们上楼。”
“这是不是那种乔斯肯如果在这儿会变得简单不少的问题,”他们走上楼梯的时候德尔说,“我觉得这事儿和我可能本来没什么关系。”
“他最近都还好吗?”沙弗洛克问。
“最近?”德尔问,“什么意思?”
“我来之前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活着,”沙弗洛克说,“毕竟这都过去……好多年了。”
“他死了,”德尔说,“如果你是这个意思。”
“什么?”沙弗洛克大声问。
酒馆老板打开房门、把一枚钥匙摘下来举在半空,不知道该递给谁,忐忑地看着他们两个:“左右两间也是空的,呃,你们想看一眼吗?”
德尔看着沙弗洛克。
沙弗洛克从酒馆老板手里拿过钥匙走进房门:“不麻烦了。”
德尔无所谓似地跟进去。
“也不是,他就是,终于把自己倒腾成活死人了,”看着沙弗洛克关好门之后德尔说,“肋骨透心凉的那种。”
“就在今年?”沙弗洛克问。
“对,当时他就猜到巴尔复活了。”德尔说,“别告诉我还真是那个胆小鬼逃兵?”
“谁?”
“呃,他说当年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巴尔之子从萨拉都许幸存,”德尔说;他也不知道名字,他根本不记得有这号人,“说巴尔大概是复活在那家伙身上了。”
“……真有这事?那也说得过去。”沙弗洛克说。
德尔看着他的脸色。
“这事儿里到底有什么问题?”他问。
“你确实记得当年咱们都觉得他和阿美丽珊会出一个当场接班这回事儿?”
“我当然记得,”德尔没好气地说,“最后没人想管,那个金翅膀儿就把王座拆了——”
“这就是问题,”沙弗洛克摊手,“等巴尔回来发现椅子没了,估计要气坏了。”
“怎么老亲家还真来寻仇了,”德尔按着脑门。
“他还主动把自己送到教团门口,”沙弗洛克说,“他真能回来吗?你有办法联系他吗?”
德尔的眼神里写着“你问我啊”。
–
沙弗洛克在那间酒馆里住了大概一周。德尔在这期间回了一趟他之前和乔斯肯呆着的地方,拿上了些东西,包括他自己的剑,还有一把黑色的巨剑;他在刚到安姆的时候碰巧没把趁手的武器、乔斯肯把它借用给他一阵子。他好奇过乔斯肯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乔斯肯说那是沙弗洛克的遗物。
当年他们去萨拉都许的时候没能带上很多东西,但事情结束之后乔斯肯特意回到他在安姆城曾经任职的神殿、取回了一些个人物品,其中就包括这把剑。德尔猜想那段相处的经历让乔斯肯把沙弗洛克确实当作自己的血亲——毕竟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家人。
他挺久没干过这件事了:打包行李、检查随身物品,带走一切值得带走的东西。他差点决定不去动乔斯肯的房间,直到想起乔斯肯的魂匣。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玩意儿塞进包里,然后觉得不靠谱,拿出来揣到胸口,很快被上面渗出的寒气逼迫着又掏了出来。
他想了半天,最后找了些皮料缠了一下,把那根骨头斜挂在腰里。
他背着行李推开沙弗洛克的旅馆房间门。
“你是准备——这把剑怎么在你手里?”沙弗洛克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武器。
“我看你什么都没带,猜你可能用得上。”德尔把剑递给他,“乔斯肯把它留到现在,但他不怎么会做保养。我试着救了一下,但,呃。”
沙弗洛克接过去看了看剑刃。“没关系,”他说,“见一见血,这孩子自己会活过来。”
“路上少不了有机会,”德尔说。
“你不准备回来了?”沙弗洛克看着他的行李问。
“我没……”德尔说,然后愣住了,他的手搭在腰间、放在那段裹着皮革的人骨上,“等等。”
“什么?”
德尔看着沙弗洛克,想了想,决定还是开口:“我该把这东西带去吗?”
“什么?”沙弗洛克没想到德尔还会问他的意见,“什么东西?”
德尔把乔斯肯的魂匣摆在桌上。
沙弗洛克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什么:“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你从哪拿出来的?!”
“那不然呢,放在屋里落灰?”德尔说,听上去突然有点歇斯底里,“听着,他转化完成那天把这玩意递给我看,对我说‘别拿手碰’——然后就再也没接回去!我放在他屋里的架子上,结果到昨天中午它还在那儿!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墓地、封印、亡灵结界——但现在你让我怎么办?!”
沙弗洛克被他喊得愣了两秒。
“他的房间……有锁吗?”沙弗洛克不抱希望地问。
“那玩意儿我一只手都能拧开,”德尔说。
“也许这上面有魔法防护呢,”沙弗洛克凑近看了看。
“我不好说,”德尔说。
“呃,咱们是去救他,而这玩意儿是咱们的保险,”沙弗洛克说,“所以这东西是不是应该离博德之门远一点儿?”
“我也觉得,”德尔有点不情不愿地说。
“我还记得一个人,”过了一会儿,沙弗洛克说,“咱们应该给他笔钱,让他来这里……住段时间。”
德尔用那种“你疯了”的表情看着沙弗洛克:“你想让我把这东西托付给谁?”
“寇根·血斧,”沙弗洛克说。
–
“呃,俺寻思,”寇根说,“这玩意不该跟你分开。”
“但我们——”
“你头一次谈恋爱吗?这他妈是你老婆,不对,你老公,也不对。”寇根说,“妈的,你们这帮走后门的到底怎么称呼?算了,当我没问。但这他妈是你老婆!”
“那怎么办,”沙弗洛克在旁边问。
“就他妈带着去啊!”寇根破口大骂,用一根短粗的手指指着德尔,“你不出事这玩意能有事?你出事了留着这玩意有啥用?”
“呃,”德尔说,“但乔斯肯……”
“他把这玩意儿就这样塞你手上,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寇根反问。
“呃,”德尔说。
–
“哇,”乔斯肯说,“这地方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宽敞多了。”
端着他脑袋的教团刺客愣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问。
“沙弗洛克回来多久了?”乔斯肯问。
“你怎么知道?他前几天……”教团刺客说到一半咬住舌头,“我该堵住你的嘴。”
“我不问你了,”乔斯肯从善如流。
–
“乔斯肯。”教团地下的密室里,坐在主座上的沙弗洛克半眯着眼,似乎花了点时间辨认他的脸,“你不可能还活着。”
“是说巴尔已经复活了那事儿吗?”乔斯肯问,“我确实,呃,死过一次,如果你能这么说……我身上的那份巴尔的本质在那时候就跑完了。”
“如果你和巴尔已经没关系了,”沙弗洛克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呃,来看看你?毕竟你也还是我哥,”乔斯肯说,“我就,呃,想起你来了……不过我没想到刚落脚就能遇见你,真的,我本来只打算传送到博德之门碰碰运气。”
“你出现得也太巧合了,”沙弗洛克说。
“呃,是吗?”乔斯肯说。
“那你现在见到我了,然后呢?”沙弗洛克问。
“你最近好吗?”乔斯肯问。
“你进来之前都挺好的,”沙弗洛克说。
“那我不捣乱了?”乔斯肯问。
“你知道,就算我能就这么放你走,也没法让我的人安心……”沙弗洛克叹气,用手比划了一下周围,“我让他们准备个单人间,你先住下。我得让人查查你的底细。”
“这个,我完全理解,可是,”乔斯肯说,“德尔还在酒馆里等我结账呢。”
“德尔,谁啊,”沙弗洛克下意识问,“什么酒馆?”
“我对象啊,你忘记他了?”乔斯肯说,“我传送过来之前,正跟他在酒馆里坐着……就是,大概在萨拉都许东边一点?那镇上的一个小酒馆,好像叫什么……什么来着……”
他回忆了一下,放弃了。
沙弗洛克瞪着他:“你从那么远的地方传送过来?”
“是啊。”乔斯肯实事求是地说,“我们喝着酒,提到你,想来博德之门看看,我就直接传送了——我本来指望着过来之后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就把德尔接过来的。”
“你一直都这么不靠谱吗,”沙弗洛克说。
“我这不是没走错门吗,”乔斯肯抗议。
“……算你们倒霉吧!”沙弗洛克说,“我现在真的不能放你走。”
“五分钟都不行?”乔斯肯问。
“不行,”沙弗洛克说。
“那德尔怎么办,”乔斯肯问。
“让他赊账,”沙弗洛克烦躁地说。
“那酒馆老板要没命了,”乔斯肯说。
“就当是你们给谋杀之神的见面礼吧!”沙弗洛克绝望地说。
“可我信维沙伦的,”乔斯肯小声说。
“快来人把这个异教徒塞进地牢里去,”沙弗洛克破罐破摔,“记得给他一个沉默术。”
3 术士招惹谁了?
乔斯肯坐在地牢里卷衣角。
送饭的人走到门口,敲了敲栅栏,发现前一天的份还原封不动摆在地上。
乔斯肯抬头,看到来人,指着那份水和面包一通比划。
“哑巴?”那人纳闷,“哑巴也得吃饭啊?”
乔斯肯左右比划不清,只能连连摆手。
“不是,兄弟,你饿死了我没法交差,”那人面露难色,“头儿跟我说你是大头儿的什么人……”
乔斯肯想了半天,觉得比划没什么出路,改用手指头在地上划字儿:我是个死人,不用吃饭。
“兄弟,不是,兄弟,咱别丧气,”那人蹲在地上看乔斯肯划拉,还想伸只手去拍他肩膀,“没人说要弄死你啊,头儿真没说,我不骗你。”
乔斯肯实在想不出辙,干脆去拉那人的手,另一只手拽开斗篷,想让他摸摸自己幻术底下的骨头架子。这幻术伪装他早先恒定在身上,现在顶着沉默,一时半会儿还卸不掉了。
“我不是那种人!”那人尖叫。
乔斯肯茫然无措地松手。
“不是,兄弟,大哥,我不知道您老人家什么来头,”那人可怜兮兮地退了两步,还是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牢房周围临时画上的防护法阵,“但我知道您这阵仗肯定来头不小,咱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不行?您要是看不上这伙食,我把我的口粮分过来点……虽然东西也没好到哪去……”
实在没辙的乔斯肯从领子里摸了条项链出来捏了一下。
地上的法阵立时一阵闪光,警报乱响。
那人吓得坐在地上打了半个滚儿。
“……咳……呃……真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拆掉沉默术,看在防护已经炸了的份上,乔斯肯干脆顺手把身上的幻术也拍掉,给那人看自己的骷髅脸:“你看,我真是个死人,真不用吃饭。”
那人发出一声鬼叫,吓晕了。
跑来的警卫看见的就是送饭的可怜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乔斯肯站在牢房里一脸无辜,手里捏着一个移除恐惧还没想好该不该放。
“不许动,”警卫大喊,然后定身术就扔过来了。
“呃,我靠,等等,”乔斯肯紧急拍掉身上的意外术,“你们动手之前是一点脑子都不动吗?”
几个警卫和一个穿袍子的如临大敌。
“我得去找沙弗洛克,我靠,”乔斯肯抬腿就往外走,一边把手甩到半空、骂骂咧咧地抱怨,“他找的这都什么人啊?对着骨头架子扔心智效果?是蠢还是瞎?”
“这人是沙弗洛克弄来的摸底考试吗,”一个警卫小声嘀咕。
“你最好祈祷他是,”穿袍子的那个灰溜溜地说,小跑步跟在后面。
–
博德之门很少有人不知道沙弗洛克和巴尔之间的关系。巴尔可以一死了之,但祂的信仰并不会凭空消失;城市暗面里的那些人总有些习惯和传统,那些东西不会一夜之间就随着失灵的神术销声匿迹。
而沙弗洛克得承认,他挺喜欢博德之门的。
在所有事情之后,他花了些时间在各地游荡、试图把自己的过往甩在身后,但最终想要歇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是回到了这座城市——
——的地下。
嘛,这个世界还是比较邪恶的这一面更适合他。
他在这里重操旧业。也不能算是重操旧业,他的本意真的只是在黑道上找个角落混着——但是,呃,总有些人还记得他的名字以及他和巴尔的联系,然后找上门来。
那生意不做白不做。至少当年他是这么想的。距离阿美丽珊的那整件事已经过去了快要有一个世纪,就连他的教团本身都不太相信巴尔还能对现世造成多大影响,他们的日子过得和随便哪个黑帮团伙都没什么区别。
之前有个叫维耶康的家伙找上门来,自称是巴尔的血脉传人;但那人又颠又傻、胆小如鼠、手无缚鸡之力,丝毫没有想象中的巴尔血脉应有的样子。教团里的各位合计了一下,干脆把他当作危险分子扔给焰拳去蹲大牢。
焰拳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看到这样一个可怜的疯子,也没有过多刁难,只是给他找了个没人搭理的牢房单间安置下来。
然后大家就都把这事忘了。直到那家伙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巴尔化身拆掉了焰拳半座楼,沙弗洛克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他跟教团里的几个心腹急匆匆请了个假,就跑出来打探乔斯肯的下落了。
没过几天,一个变形怪用着沙弗洛克的脸出现,声称是沙弗洛克找来顶班的、嘱咐那几个贴身刺客莫要对外声张,被这次突发意外闹得人心惶惶的教团才找回一点主心骨。
–
这时候,用着沙弗洛克外表的变形怪正把自己锁在屋里,对着一摞手稿发愁。
沙弗洛克曾经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没能维持很久;他在死过那一遭之后,有段时间很难把思绪放在一起,偏偏又是那段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
即使把他所有的手稿都放在眼前,那段经历也很难完整地还原出来。
变形怪翻来覆去地折腾那几页纸,使劲挠着光秃秃的头皮。
——他妈的,这个乔斯肯到底是怎么回事?
变形怪沙弗洛克瞪着他从箱子底翻出来的日记手稿发愁。
——他杀了你一回,然后看在只有你能把他从巴尔的血脉试炼里带出来的份上,又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你一缕。那之后你追随他一段时间,因为他看上去像是那个有希望把巴尔的神力收于一身的幸运儿;他还当真做到了这一点——然后转身就把王座丢给他妈的一个炽天神侍去处理。
因为比起继承血脉他更在乎他那个活见鬼的半兽人男友。对,德尔,就是这个名字;他们的感情还真好到维持了一个世纪?
总之,炽天神侍把王座拆了,这个见鬼的乔斯肯带着巴尔的血脉退休结婚去了;然后就到了他妈的一百年后,被释放的神力在博德之门显现……
就这些?变形怪把那沓破纸摔在桌上,烦躁得几乎现回原型,又更加烦躁地走到镜子前整理仪容。
就,说真的,这是那个一百年前杀了沙弗洛克救下博德之门的家伙,之后他又把巴尔的王座丢给炽天神侍砸了个稀烂——然后这个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乔斯肯冷不丁地闪现进来,看到一个在博德之门地下重操旧业的沙弗洛克,对他说,嗨,我就是来打个招呼?
鬼才信他是来打个招呼!
变形怪在屋里来回踱步,然后听到门口一阵骚乱。
他连忙把桌上的手稿塞回抽屉,一边破口大骂:“我说了有任何事都——”
乔斯肯咣当一声推开门,立刻被他劈头骂得缩了缩脖子:“我,哎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忙。”
变形怪当即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寒毛直竖:“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的人都是一群废物!”乔斯肯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的,要不是我手快,你那几个监狱守卫现在已经变成干尸了!”
见鬼的,他听上去也太像你的好兄弟了,变形怪在心里骂娘,他显然不能真的信任这家伙——但又不敢主动和他翻脸。
“怎么回事?”他最后简单地问。
“你们整个教团就没有一个人认识‘不死生物’四个字吗?”乔斯肯大喊,“你们的刺客拿刀捅我肋骨,守卫非要给我送饭,那个法师还朝我头上丢定身术!我见到他的时候甚至顶着一张骷髅脸!”
他转身,刚好看到一路灰溜溜跟来的布袍警卫,忍不住凑到那人脸上:“谁教你看见什么都扔定身的?啊?你不会是个术士吧?”
“呃,”那人说。
乔斯肯崩溃地转回来面对沙弗洛克:“谁教给你让术士带队的!?”
“定身术大部分时候都挺好用的,”变形怪破罐破摔地说。
“呃啊,算了,”乔斯肯抹了把脸,“好吧,我这样的也不是天天都有,一般情况下浪费几个定身术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确实需要我在底下再住几天?”
“啊?”变形怪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们几个跟我下来,”乔斯肯转身,朝门口灰头土脸的几个人挥手,“我给你们讲讲这种情况到底应该怎么办!”
–
“所以博德之门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德尔问。
“解释起来有点……”沙弗洛克尴尬地说,“你看,呃,我确实在博德之门组织着一个巴尔教团……”
“……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干过一回这事?”寇根问。
“呃啊,这就是丢人的地方,”沙弗洛克抬手捂脸,“你看,当年那事闹得满城皆知,总有人找上门来,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出大事了,你干脆偷偷开溜,”寇根说。
“也不能叫开溜吧?!”沙弗洛克把脸埋在手掌里大喊。
“巴尔真的复活了。”德尔皱眉,“这是你为什么来找乔斯肯吗?”
“我确实想来看看乔斯肯的情况……我是说,毕竟他当年……我也担心……”
“结果他也找你去了,”寇根说,“该说是有默契还是没默契呢。”
“然后乔斯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德尔心烦意乱,“什么东西能绊得住他啊?”
“啥东西不能啊?”寇根没所谓地说。
德尔皱着眉瞪着矮人。
“就他那个性格,”寇根耸肩,“随便一个大头兵就能把他忽悠住。”
德尔张嘴想反驳,然后想起乔斯肯在生人面前那个怂样,又把嘴闭上了。
“你现在能联系到他们吗?”他问沙弗洛克。
“你看你问这人,”沙弗洛克摊手,“起码找个会传讯术的吧?”
“你从教团出来多长时间了?”寇根好奇。
“一个月吧,”沙弗洛克算日子,“从博德之门一路走过来……”
“教团放着不管没事?”寇根挠头。
“我懒得管了,”沙弗洛克出了一口长气。
–
“……最起码的,记得搜身,”乔斯肯摊开手,“免得你们沉默掉的目标从领子里掏出一个发声术……”
他把那条项链从脖子里拽出来:一根不起眼的皮绳,上面挂着几个没有舌头的铃铛。
“有些东西看上去真的很像垃圾。呃,有些东西可能确实是垃圾。”乔斯肯翻口袋,掏出半只死鸟,一手草木灰,锈铁钉,酒瓶底,蜡烛头,“像这种情况,呃,我建议你们直接把他的袍子扒了。”
守卫从储藏室里翻出两件替换的破烂衣服来,看着乔斯肯把他的破袍子脱了扔到一边,换上不太合身的陈年麻布衫。
乔斯肯拽了拽衣角,伸手掏兜,掏出两根鸡毛,狗尾巴草,半只死了天知道多久的耗子,一块从旧垫子里漏出来的海绵垫料。
“那这和没换有啥区别啊,”乔斯肯说,“这杀伤力不是更强了吗。”
“呃,”那个倒霉的守卫说,“我去找身干净衣服来……”
“算了就这样吧,”乔斯肯把兜掏干净,乱七八糟的垃圾堆在脚边,“你们待会儿记得把这个扫走。”
–
三个人在城外扎营。
德尔守最后一班,他向来不介意早起,而且生物钟一向准时;等换班的沙弗洛克听到他从帐篷里爬起来的动静,打个招呼,走到不远处的小树林去解手。
小树林里鬼鬼祟祟地冒出几个影子来,打头的那个反握着两把匕首,径直瞄准了沙弗洛克的后心。
“背后,”德尔喊;他来不及赶过去,而且光着脚拿着牙刷跑过去也没什么用,所以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咬破,用那滴血放了一个来自他的恶魔宗主的神术。
一个骷髅从土地里伸出手,抓住刺客的后脚跟。
寇根的帐篷里传出坏脾气矮人被吵醒的动静,然后一把斧子飞出来,钉在另一个黑影的后脑勺上。
沙弗洛克和骷髅一起干掉了那一个,好消息是至少他的剑在手边,坏消息是他的裤子还没系好。
第三个黑影见势不妙,准备开溜。寇根也丢了他一斧子,运气不好。
“我就只有两把斧头,”寇根说。
唯一一个穿着鞋的沙弗洛克把裤子系好,把寇根的两把斧头捡回来给他。
“我讨厌需要用到这个的时候,”德尔舔着手指头说。
“到不了明天就好了,”寇根说。
“他又不是说那点伤,”沙弗洛克说。
德尔瞪了沙弗洛克一眼。
“这是什么人想让我死,”沙弗洛克没收到眼神,他路过地上的尸体,正在低头纳闷。
“睡觉,”德尔说,“天亮再看。我盯着。”
“我不记得招惹过……”沙弗洛克还在皱眉。他背上被划了一道,看上去挺疼的。
“这座城能有几个不想你死的,”德尔说,“你到这儿了还数仇人呢?”
“嘶,”沙弗洛克说。
“伤得很严重?”德尔问。他实在不是很想再用一个神术,但如果确有必要,他也不会因为他和他的恶魔宗主的那点恩怨放着沙弗洛克不管。出门在外,保证全员的战斗力在线还是很重要的。
“不是,”沙弗洛克说,“这人……我好像认识。”
“是你们的人?”寇根警觉起来。
“不是。是个雇佣兵,和我们教团合作过。”沙弗洛克摆了摆手,“他嘴很严,没人拦着他去给别人打工。”
然后他又碎碎念了一遍:“但我到底招惹谁了啊?”
–
“最保险的办法还是上手铐,带指扣的那种,专门用来对付法师的;但我怀疑你们有没有那东西……”乔斯肯念叨,“实在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你们把我手放背后——”
那个被骂得最狠的布袍警卫连忙伸手,然后整个人像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哎哟,不好意思,亡者之触,我给忘了,你们以后记得不管干什么都戴手套——”乔斯肯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指挥旁边的警卫,“我包里应该有几张驱散还是复原术,你们把我包放哪了去翻一下,认识卷轴吗?”
两个菜刀大眼瞪小眼,指了指屋子中间那个吃了定身的:“队长认识……”
“维沙伦保佑,”乔斯肯说,“那就等吧。”
–
直到第二天早上,沙弗洛克还在琢磨那几个刺客的来由,乃至于收帐篷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把背上的伤又扯了。
“乔斯肯在这儿就好了,”德尔叹气,“说不定可以直接从死人嘴里审出来点什么。”
“这人也不一定知道多少,”沙弗洛克说,踢了尸体一脚泄愤,“这都是专业亡命徒。”
“乔斯肯要是在,咱们根本就不会来这儿,”寇根突然问,“你们就只认识他一个法师吗?”
“当然不是,”沙弗洛克埋怨,“我进了城就去联络教团的人——”
他愣住了。
“……教团里还真没几个靠谱法师,”他说。
几个人一路闲聊,大概在中午时分看到城区,之后没走多久,他们被焰拳的铁皮罐头拦下来了。
“怎么回事,”寇根说。
“应治安官的要求,我们正在追查一个重要人物,”那个焰拳士兵忽略了身高明显不对的寇根,拿着一张纸比对上面的人脸,“你们中的一个恰好符合描述……”
“嘿,听着,不管我之前做过什么,”沙弗洛克说着,也拉开背包从里面掏起纸来,“我们现在是符合规范的宗教团——”
“……德尔·伊尔克汗,是他!”那个焰拳士兵大喊。
“——我?!”德尔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有一百年没来过这地方了!”
“你可以晚点对检察官解释,”几个焰拳士兵围上来,“如果你拒不合作,我们已经得到授权使用武力……”
“妈的,你们这帮家伙比天堂山的金翅膀儿还会记仇,”德尔骂了句脏话,然后突然觉得不对,“……而且我当年杀掉那群恶魔杂种的时候甚至是在城外!我没招惹过你们啊!”
“如果你对此有信心,应该不介意跟我们走一趟,”带头的焰拳兵说。
“我靠,是你们在抓人,”因为身高因素被忽略的矮人发出坏脾气的声音,“是不是应该你们负责说清楚前因后果啊?”
“你也要站在他那边吗,矮人?”寇根面前的铁罐头开始伸手拿剑。
“有人在我面前比我先动手可还真是第一回,”德尔骂着也去伸手,“是你们自己找上来的!”
沙弗洛克左右看看,发现完全没人认出自己,连忙把那几张盖过章的文件塞回包里:“不是,等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沙弗洛克抬头的时候德尔已经和几个焰拳兵打在一起,一个铁皮罐头用那种“你到底要不要加入”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他也没什么办法,拔剑砍了上去。
–
“你受伤了,”德尔说。
“乔斯肯干了什么,”沙弗洛克喘着粗气,“让你到现在看上去还像他妈的四十岁?”
“这和乔斯肯有什么关系,”德尔莫名其妙地说,“我什么时候下去得问我的恶魔宗主。”
“有人需要治疗药水吗,”寇根问。
“谢谢,”沙弗洛克说。
“你身上怎么还有这东西,”德尔挑眉看着正在解包裹的矮人。
“我还想问呢,你们出门不带药水?”寇根更迷茫地看着德尔。
“你们矮人在一百六十八岁高龄出门走亲戚的时候会打着要和城镇守卫干一架的准备吗,”沙弗洛克埋怨。
“那个岁数的矮人还没长齐胡子,跟什么干起来都不新鲜,”寇根说,“而且我问他呢。”
“平时都是乔斯肯负责这些,”德尔理直气壮地说。
“现在怎么办,”寇根没理他撒的狗粮,“他被通缉了。”
“……巴尔教团地下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沙弗洛克说,“咱们可以从那儿进去。”
“你们不是合法的宗教组织吗,”德尔说。
“你还真信啊?”沙弗洛克说。
“教团地下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变形怪说。
“密道?”一个亵渎刺客问。
“从地牢最里面那个单间……”变形怪说。
“那不是大家都知道吗,”那个亵渎刺客说,“还能算密道吗。”
“咳,对,就是那个。你们回头带几个人去把那条道从内侧封死,最近有点事情……”
“什么,”亵渎刺客哀嚎,“那以后换班的时候从哪去酒馆啊!”
变形怪眨了眨眼,没想到是这个展开:“……走正门?”
“那要多绕二十分钟……”屋里的几个人都喊起来了。
变形怪捏了捏鼻梁。沙弗洛克就是这么带队的?
“去什么酒馆!”变形怪大声喊,“快去干活!”
两个刺客嘟哝着“凶什么啊”,一前一后地走了。
“如果是普通的施法者,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当然我是说,算上沉默,”好不容易把两条胳膊乱七八糟捆在背后的乔斯肯说,“当然我的情况特殊一点……如果你们真要对付巫妖的话,”
他晃了晃肩膀,把一边的臂骨从肩窝里晃了出来,然后把另一只手甩到身前解开绳子:“最好还是挑间牢房做个永久的反魔法力场。”
他把胳膊按回去,蹲在地上开始画符文:“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反魔法力场,”那个术士问,“那定身术也扔不进去了?”
乔斯肯差点把自己呛着。
“我再说一遍,”他大喊,“不死生物免疫定身!”
那两个亵渎刺客正好这时候从楼上走下来。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抱着胳膊走过来视察工作,“吵成这样。”
“基础的法术知识普及,”乔斯肯说。
“你怎么没在铁栏杆后面,”那个掰掉过乔斯肯的脑袋的亵渎刺客说。
“你们这铁栏杆不好使啊,”乔斯肯说。
“别打岔了,”抱着胳膊那人骂,“快过来把活干了完事。”
“忙什么呢,”乔斯肯探头探脑。
“没有你的事,”亵渎刺客大喊,“回你的铁栏杆后面去!”
“我就住这间啊,”乔斯肯说。
“你们俩把他搬隔壁去,”亵渎刺客下意识地给那几个倒霉警卫下令。
“我刚画完的反魔场!”乔斯肯喊。
那个亵渎刺客这才注意到地上的符文多了一圈。
“反魔场,”那人问,“那别的防护不就都没用了。”
“……所以反魔场在最里圈啊!”乔斯肯大喊,“天啊我哥从哪找来你们这帮人的?”
亵渎刺客被他骂急了:“让一边去,腾地方我们干活。”
乔斯肯被吼了,委屈巴巴地抱着膝盖缩在一边。
“干什么呢这是,”但没过多会儿他就忍不住开始探头探脑。
后面那个正在钉封条的亵渎刺客本来就因为失去一条酒馆捷径烦得不行,这又被乔斯肯一顿招惹,干脆把手上的东西一扔:“这么爱凑热闹那你来!”
“让我干啥,”乔斯肯小心翼翼地问。
“把这路口封死,”那人踹了一脚地上的铁门。
“不是,你们这牢房里还有他妈的通外边的暗道?”乔斯肯愣了一下,“为什么在我这间啊?”
“不是你要住那间的吗!”亵渎刺客大喊。
“呃啊,”乔斯肯抱着头说,“回头得好好跟沙弗洛克念一下……”
“我就说这人是头儿找来的模拟考,”后面站着的倒霉术士小声说。
“这不是头儿的亲兄弟吗,”那个亵渎刺客嘟哝。
“也不冲突啊,不然谁把自己兄弟扔号子里,”术士小声嘀咕回去。
“也有道理,”亵渎刺客赞成。
“不是,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乔斯肯举手,“我现在没准备法术锁……”
“我不管了,”亵渎刺客大喊,“沙弗洛克让我把门锁上,我把门锁上了,剩下的我不管了!”
“这破铁条子管个啥用啊!”乔斯肯喊。
“那你就住这间看大门吧!”另一个亵渎刺客把手往头后一甩,“随你愿意在地上画几个圈,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折腾他们几个去!”
把祸坨子丢给三个无辜守卫,两个亵渎刺客气鼓鼓地上楼去了。
“不是,”乔斯肯站在那儿对着空气说,“我在这圈里不就是一骨头架子,我看门有啥用啊?”
“就在这条巷子后面,”沙弗洛克说,“……应该是这条。”
“怎么你自己还没数是吗,”德尔迷惑地问。
“我也没走过几次这条路啊,”沙弗洛克说,“而且这边应该有我们的人接头……”
“小心着点,”寇根说,“这个路口不对劲,人太少了。”
德尔把剑从背上取下来拎在手上。
“那前面我没记错是个酒馆,基本啥时候进去都有我们的人……”沙弗洛克指着一间半破不破的屋子,“酒馆后门出去就是教团的暗道。”
“那腿长的去踢门吧,”寇根呸了一口,“太安静了,肯定有埋伏。”
德尔和沙弗洛克一左一右,各自撞开半扇门。
屋里的几个焰拳兵叮铃咣啷地站起来。
“那是沙弗洛克,”一个人喊。
“还有那个通缉犯,”另一个喊。
“队长怎么没多派几个人来,”第一个人抱怨。
“那个矮子是谁?”第三个问,“这和咱们拿到的情报不一样……”
“呃啊,我不想留这种莫名其妙的案底,”寇根说。
“杀完就没事了,”德尔说。
“没事个头,”寇根说,“全城都在抓你们俩,我早晚跟着倒霉。”
“杀进去把乔斯肯拎上就走,”德尔说。
“不一定容易,”寇根说,“这地方能有大头兵蹲咱们,教团里肯定有内鬼。”
“先打完眼前的,”沙弗洛克骂。
“你说的那道暗门在哪,”德尔问,“我不想打到一半吃冷箭。”
“吧台后面,”沙弗洛克说,“我盯着呢。”
话正说着,吧台后面的墙板传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我靠,这后边怎么真有动静,”乔斯肯趴在铁门上,用手骨节儿敲门板,“完了,这咋整。”
“从外边应该打不开吧,”门口的守卫说。
“那哪说得准啊,”乔斯肯看着门闩,“这玩意撑得住吗。”
“我不知道,”守卫心虚地说。
过了没多会儿,门外砍杀的动静停下了。然后是一个脚步声响。
“完了,”乔斯肯说,“这动静我有点耳熟。”
“什么?”守卫说。
“这听上去像——”
乔斯肯正趴在上面的那扇暗门被刚解决完那几个焰拳士兵的德尔踹开了,门板把乔斯肯拍出去,一身骨头轻飘飘的巫妖被甩到几米开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这他妈也太巧了,”寇根说。
“你怎么能被关在——”德尔看着四仰八叉的乔斯肯目瞪口呆,然后注意到地上的三圈符文,骂了一句,“我操。”
“你看得懂?”沙弗洛克瞪着地上的圈。
“我看不懂,但我至少看得见灵光,”德尔说,然后指了指乔斯肯,“你看他这德性,地上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别踩。”
“踩也没事,地上就是侦测魔法和反魔场,”乔斯肯趴在地上说,满地摸索自己被拍飞出去的脑袋,“反正你们也不是法师。”
德尔跨过去把他的脑袋捡起来:“你怎么回事。”
腿不够长的寇根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的法阵圈儿,什么也没发生。
“不小心传送到他们家里了,沙弗洛克让我……”乔斯肯说着,刚看见沙弗洛克:“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还在哪?”沙弗洛克莫名其妙。
“什么?”乔斯肯说,手里捏了个法术,“我靠,等会儿,你是真的,那楼上那个是假的?难怪这地方从上到下都不靠谱。”
“你说这地方还有一个我?”沙弗洛克黑着脸问。
寇根踮着脚溜了进来。警报没响,什么动静都没有。
之前那个倒霉守卫看了看他,然后下意识地看回乔斯肯:“现在怎么办……?”
“……这你也问我啊!?”乔斯肯大喊。
“现在怎么办,”德尔说。
“杀上去啊,”寇根终于站稳了,开始试探性地在两个圈上来回跺脚,“不得看看那冒牌货是怎么回事?”
“我都想直接退休了,”沙弗洛克叹气,“冒牌的什么玩意爱谁谁吧,有人接班正好。”
“那咱们传送回萨拉都许?”乔斯肯问,“我觉得那地方挺适合退休养老的。”
“不是,等会儿,”寇根说,“这就完了?”
“退休个鬼,”德尔朝着乔斯肯破口大骂,“谁把你关这里的?”
“呃,”乔斯肯说,没好意思说是他自己。
“算了,”德尔下意识地觉得是乔斯肯没记住人,“上去杀光他们。”
寇根看看沙弗洛克。
沙弗洛克叹气:“我累了。”
德尔拎着剑盯着旁边的守卫,倒霉守卫可怜巴巴地看着乔斯肯。
“这孩子确实没干啥坏事,”乔斯肯说,“之前还非要给我送饭……”
德尔把凶恶的眼神朝门口转过去。
乔斯肯快被他释放的低气压闷死了。
“呃,要不然,”他说,“我直接带你们传送上去?我知道那个,呃,冒牌货?我知道他在哪,我去过一次他房间。”
他满脸都写着“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你……”德尔把剑举起来,放下,然后泄了气,“……好吧,那也行。”
“我赞成。鉴于那东西还用着你的身份;”寇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沙弗洛克的大腿,“如果你真想要个安分的退休生活,怎么也得解决掉用你的脸搞事情的家伙。”
“我真的想退休了,”沙弗洛克疲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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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年我该挂墙上去了!”沙弗洛克骂了起来,“变形怪一张脸就给你忽悠这底下一个月,我怎么放心你?”
“变形怪?”寇根小声问。
“……当然是变形怪,”德尔比较熟悉沙弗洛克当年在博德之门的联络网,他们两个早年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难怪。”
“呃,”乔斯肯说,缩了缩肩膀,“……对不起。”
“对不起有啥用啊,”沙弗洛克发愁。
“往好处想,”寇根说,“他现在没那么容易把自己玩死了。”
德尔摸了摸腰里的那截骨头:“我还得找个地方把这东西供起来。”
“我靠,”寇根骂,“说了让你带身上!”
“还是问他自己吧,”德尔看着乔斯肯。
“呃,你要是嫌带着麻烦的话……”乔斯肯小心翼翼地说。
“……妈的,我拿着,我拿着。”德尔叹气,把乔斯肯那把骨头架子拎过来揽在胳膊底下,“我守着他。”
乔斯肯扒住德尔的胳膊。
沙弗洛克看着他们两个。
“别用那种嫁闺女的眼神瞪着我!”德尔大喊。
“那毕竟他们家也没个靠谱爹,”寇根乐。
“我没……我不是故……”沙弗洛克抹了把脸,“我是真的老了。”
“个屁。你才一百六十几,”寇根看得不耐烦,直接张嘴怼他,“你们长人儿就是胳膊腿儿锈得快,怎么心性也给你带锈了?”
“那也是锈了啊,”沙弗洛克苦笑。
“呃,”乔斯肯伸出一只骨头手来,“单说胳膊腿儿应该还挺好修的。”
“你瞅瞅你自己再说这话?”寇根没忍住。
“你还会修活人?”德尔投来不信任的眼神。
“呃,”乔斯肯把手缩回去了。
“你真能修?”德尔问。
“让他试试掉不了层皮,”沙弗洛克伸手。
“别,”德尔说,“你不能把自己挂他身上。”
沙弗洛克愣了一下。
“什么?”乔斯肯问。
“……也不一定真的不行。”德尔难得地听上去迟疑了片刻,“挂他身上总比……”
“……什么?”乔斯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德尔。
德尔黑着脸咽掉了后半句话,把剑重新握到手上:“先去把上面那个变形怪解决掉再说。”
“我先给你们把这个贴上?”乔斯肯举着手不死心地问,“就是个,呃,祝福术。我就是,呃,你们一会儿还要打架的话,至少别让我哥带着老寒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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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现在变形怪的办公室里,德尔第一个冲了上去。
几个亵渎刺客从屋角围上来。
第二个跑上去的是腿比较短的寇根,因为身高优势,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的时候让屋里的埋伏愣了一下。
然后是沙弗洛克。他那张脸让屋里的一圈人又多愣了两秒钟,几个亵渎刺客纷纷扭头去看和德尔打在一起的另一个用着这张脸的家伙。
这时候德尔已经把变形怪钉在地上,那东西很快露出发霉面团一样的真容,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这下屋里的人全都停了手。过了两秒,角落里的一个亵渎刺客小心翼翼地问:“……老大?”
“噗……咳!”寇根没绷住笑,“他们就叫你‘老大’?”
“呃,不然呢?”沙弗洛克说。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乔斯肯问。
德尔从变形怪身下翻出一沓被血污得乱七八糟的纸,拿在手上翻了翻:“让我看看,这里写的是——”
然后他卡住了。
沙弗洛克回头,尴尬地认出了那沓纸:“别念。”
德尔把沙弗洛克被血水毁了一大半的日记手稿丢回给他。
“你哥以为你出事了,扔下教团来找你,被变形怪钻了空子,”寇根总结。
“你走之前没把这些人安排好?”德尔指着屋里的一个亵渎刺客,“这孩子差点被我砍死。”
“我当时没太在乎,”沙弗洛克揉着太阳穴说,“我出门都不带剑了,记得吗?”
“头儿?”那个亵渎刺客担忧地问。
“我回来了,唉,我回来了。”沙弗洛克用那种半是疲惫半是安抚的语气说。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乔斯肯又问了一遍。
“从哪儿开始说呢,”沙弗洛克叹气。
“你哥去找你,你们俩走岔了,你哥来回路上耽误一个月。”寇根简明扼要地说,“有个变形怪想顶你哥的班,从教派外面弄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来杀我们。我们就杀回来了。”
乔斯肯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亵渎刺客们,还有门口正在围拢过来的那个术士带队的几个守卫:“还能比他们更乱七八糟?”
“我也没说这帮人就靠谱,”寇根说。
沙弗洛克环视了一圈,尴尬地打起圆场:“也别这么说……至少现在这屋里的人,呃,都是信得过的。”
寇根挑了一挑短粗的眉毛,立刻换一个表情,朝周围做个手势:“是哦?那都是战友,什么时候喝一杯我请。”
德尔看了沙弗洛克一眼:“你是真的老了。”
“废话,”沙弗洛克没好气地说。
“难怪你的这位变形怪朋友觉得几个焰拳大头兵就能解决你,”德尔说。
“差不多得了,”寇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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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怎么办?”乔斯肯问。
“给我找个说话的地方,”德尔看着沙弗洛克说。
“头儿……?”角落里接收到暗示的亵渎刺客用“这是谁啊”的眼神看着沙弗洛克。
沙弗洛克清了清嗓子,拽过乔斯肯:“咳,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那是他对象,你们先出去让我们聊点家事。”
亵渎刺客不太确定地看着他们。
“愣什么?都来喝酒,我请客!”寇根躲开那张会挡住他整个人的桌子,努力地在大家眼前挥了挥手,想把房间里的人都轰走。
门口的术士带着几个守卫探头探脑。
“快去吧,都一起去吧,”沙弗洛克抬手打发人,“别去街角那家,他们家的啤酒像马尿!”
“我知道怎么挑酒馆!”寇根没回头,在半空中做了个手势。
德尔把门关上。
“什么事儿这么严肃?”乔斯肯问。
“你哥快要死了,”德尔说。
“啊?”乔斯肯伸手去摸自己的材料包,然后想起他那一口袋垃圾已经被尽职尽责的地牢守卫扫走了,于是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围着沙弗洛克转,“怎么回事,刚才受伤了?”
“没有,不是那个意思,”沙弗洛克伸手把他按住,“见鬼的,我已经一百六十岁了!”
“怎么……?你想变回十六岁吗,”乔斯肯说,然后看着沙弗洛克的表情补了一句,“或者六十?或者随便多少。”
“啊?”沙弗洛克说。
“你愿意的话,我就给你换个身体,”乔斯肯摊手,“不是什么难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么简单?”德尔瞪着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呃,他之前说他快死了,就只是因为他……老了吗?”乔斯肯迷茫地问,“如果没别的原因,那确实就,挺简单的。”
“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也许考虑到乔斯肯确实是个巫妖,德尔用那种刻板印象里和邪恶生物交易时该有的暗沉语气说。
乔斯肯掐着指节算了一下:“三……算上准备工作,四千金币吧,大概?如果你要随便雇佣哪个法师来做这事儿,你可能得出到五千,还要找好场地和……”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德尔的表情,声音变得越来越不确定:“……和安保人员,因为新生的身体需要几个月才能成型。有什么问题吗……?”
“五千金币就能让一个人返老还童,”德尔说,“无关灵魂、契约,或者其他的一切麻烦。”
“是,呃,比复活贵一点儿,但也就,差不多这个价了。”乔斯肯说。
“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德尔说。
“因为这种法术确实是个新东西?”乔斯肯说,“你们可能没太注意,呃,前几年,神仙打架,魔网也乱七八糟的,学术界搞出来很多新东西。”
“学术界?”
“对,我也是刚从一个红袍那儿搞来的……这些东西传播得不那么快,毕竟,呃,靠谱的死灵法师比牧师罕见?我们又没法像神殿那样把这事儿做成挂牌生意,对吧。”
“这听上去太……”沙弗洛克说,“……太方便了。”
“是吧?”乔斯肯说,“确实挺方便的。”
沙弗洛克抹了把脸:“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
乔斯肯叉着腰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在那张高大的办公桌后面找了个地方:“没关系,你有四个月的时间慢慢决定。”
“什么?”沙弗洛克问。
乔斯肯念了句什么,把手拍在桌子上。那张桌子闪了一下,变成一只方方正正的黑檀木棺材。
“就这样吧!”乔斯肯说,“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它搬到什么不碍事的地方去……应该,呃,也不比普通的棺材沉多少。”
“这是什么,”德尔说。
“新的身体要四个月成型,现在这里面的东西大概只有手指头大小。”乔斯肯说,“完成之后你们可以打开盖子看看……别乱碰就行,它躺在里面可以保存很久。”
“……不是,等等,我——”沙弗洛克一时间显得有点慌张。
“……别紧张,我不会讹你的钱,那东西没有真的花掉几千金币,”乔斯肯耸耸肩,“我的法术比通用版本好上那么一点儿。”
“不是钱的问题,”沙弗洛克说,“……不光是钱的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乔斯肯拍着那具棺材,“这东西放着就行了,也不需要再做什么……你下次死掉的时候,它会像一个正常的复活术一样吸引你的灵魂,只不过这次复活起来是三十岁。你之前被复活过吗?半位面里那次不算,我是说,你有接受标准复活术的经验吗?”
“他肯定有,”德尔插嘴。
“啊?”乔斯肯说。
“你还记得你带着全队人和那条龙同归于尽然后花了三天一个个拉起来那次吗,”沙弗洛克说。
“哪次?好像不止一次……”乔斯肯挠脑袋,“好吧,那你有经验,我就不多说了。”
“乔斯肯,我知道你是好意,”沙弗洛克叹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但是,怎么说呢……”
“这东西放这儿不方便吗?”乔斯肯问。
“重点不是那个,”沙弗洛克摇头:“我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个。”
乔斯肯歪着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至少从二十年前就感觉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然后你突然就走进来……”沙弗洛克抬起手又放下,“然后就把这么大一个棺材放我屋里,我……”
他叹了口气:“你不能指望我在二十分钟里就把思路转过来。”
“你……慢慢来?”乔斯肯说,“这玩意放着又不会坏,要不要接受复活也是到时候你再决定……而且起码还要等四个月。”
“那就放着吧。”沙弗洛克抹了把脸,“就暂时还当我是个快死掉的老头子,好吗?”
他们沉默地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乔斯肯看着沙弗洛克的脸色。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用手指骨节绞起衣角来,然后整个人在椅子上越缩越小,直到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
德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哭笑不得:“你这又是犯什么病?”
“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乔斯肯说,听上去快要哭了,“……从整件事一开始我就在给我哥添麻烦。”
沙弗洛克又叹了口气。
“他这些年下来是一点也没变,是吧?”他说。
“可不是吗,”德尔说。
–
这时候,楼下响起吵吵闹闹的声音。
“寇根回来了?”乔斯肯像挨完骂之后不敢转移话题的孩子一样尴尬地探头探脑。
“喝酒能这么快吗?”德尔迷惑地问。
沙弗洛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骂出一句:“操。”
在他们坐在屋里没注意的时候,几个焰拳兵围住了楼下的大门,和门口仅有的两个守卫吵了起来。
“见鬼的,”沙弗洛克说,“该交的手续我都交了——”
“是冲我来的吧,”德尔说,“咱们之前在暗道外面砍了他们一批人,还记得吗。”
“那他们来堵我的教团大门是怎么回事?”沙弗洛克生气地问,“他们是去抓你,你又没留他们活口,乔斯肯连他们的灵魂都没浪费!这事儿能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的变形怪好朋友让他们把我列进通缉名单的,”德尔从桌上——现在是棺材上捞起那沓被血浸了一半的纸,“他们应该知道那条暗道通往你的教团了。”
“……这得多出多少手续啊……”沙弗洛克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变形怪尸体,“是真不让人省心。”
乔斯肯听着楼下的动静,这时紧张地去拽德尔的手臂:“他们想上来搜查,听上去快打起来了。”
“不就是找我吗,”德尔烦躁地说,“我出去会会他们。”
“你从我这里出去就彻底说不清了,”沙弗洛克说。
“他们想进来的话……”乔斯肯施了个幻术,把屋里的那口棺材变回高大的办公桌,然后打量着德尔说,“我记得哪个地方有两条不可侦测斗篷。”
“……毛茸茸的白布?”德尔问。
乔斯肯点头。
“在家里衣柜压箱底呢,”德尔承认。
“我回去拿一趟?”乔斯肯问。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传送走?”沙弗洛克问。
“呃,”乔斯肯说。
“你还怀念他们的牢房?”德尔说。
“我……”乔斯肯卡住了。
“我有个想法,”德尔说。
–
他们抓紧焰拳的人上来之前的最后几分钟搜了一遍变形怪的尸。
很显然,这东西想尽了一切办法除掉沙弗洛克,包括他们之前在城外遇到的刺客,以及那几个看似是冲着德尔去的焰拳士兵——他们在城外遇到的刺客跑掉了一个,变形怪知道沙弗洛克和德尔在一起。
然后他把德尔的行踪报给了市政厅和焰拳,指望沙弗洛克能被顺路做掉……之类的,说不定他还贿赂了几个雇佣兵队长……
沙弗洛克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变形怪想要他的身份。看在巴尔他老人家已经死了一个世纪的份上,他的教团不如说更像是个退休佣兵养老俱乐部之类的东西。
总之,把该销毁的东西都销毁掉,一会儿焰拳的大头兵进来,他们只需要把事情解释成那个和通缉犯走在一起的沙弗洛克其实是地上躺着的这个变形怪就行了……大概。
–
“我当年真的没招惹他们啊,”德尔愤愤不平地骂,“我只是在城外杀了几个老仇人而已!好吧,还有他们的那群骷髅和使魔,但那可是在城外!怎么过了这么久他们还在通缉我?”
“是啊,可太像个守法公民会做的事了,”沙弗洛克干巴巴地说。
“现在怎么办,”乔斯肯焦虑地啃他的手指骨,“他们在上楼了。”
“我有个馊主意,”寇根说。
–
沙弗洛克带着几个守卫绘声绘色地在一个焰拳军官面前描述他们是如何与一个危险的半兽人黑卫殊死搏斗,他的施法者情人又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传送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最后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控制住了那个危险的施法者。
“就是那个时候,我想,‘就是现在!’然后就朝他丢了一个定身术,然后……”穿袍子的术士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闭嘴吧你,”沙弗洛克说,推了一下乔斯肯的后背;再次伪装成人类的巫妖乖巧地朝前挪了一步。
“等等。”焰拳军官露出怀疑的表情,“早些时候有汇报说目击到你和通缉目标共同行动,并且在城门处袭击了卫兵。”
“什么?噢,那可能是一件……我没能及时通知执法机构的意外导致的后果,”沙弗洛克作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街、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开始想办法,“您看,前段时间有一个变形怪盗用了我的身份和外表。我……呃……我不希望这件事情被传得太广,毕竟……”
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挠了挠他的光头,给自己继续争取胡编乱造的时间:“毕竟这事儿有点丢人,我多少要注意一下自己在教团里的声望……”
说到这儿,沙弗洛克看了看围在身边的教团成员:“虽然现在是丢人丢到家了。我怀疑……呃,你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个变形怪想取我的性命,我猜大概是他和这个通缉犯达成了什么交易?总之现在也死无对证了。”
“死无对证?”焰拳军官问。
“对,呃,实际上这个变形怪也卷入了今天早些时候的冲突……并且已经被我们杀掉了。”沙弗洛克解释,“说到这个,我还需要申报一具变形怪尸体,呃,对,那东西现在还在我屋里,呃,必要的手续我稍后就到守卫厅去补……”
“所以……你们和变形怪达成了什么交易?”焰拳军官对着乔斯肯说。
“我,我不知道!?”突然被点名的乔斯肯吓了一跳,“没人跟我说这个啊?”
“……我试过了,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沙弗洛克适时地给乔斯肯解围,“他和那个半兽人的关系……呃……”
沙弗洛克做了个粗野的手势。
焰拳军官皱着眉打量了一下乔斯肯的人类外表。乔斯肯习惯性地用了他自己的那张脸,也就是说,你确实很难说服别人相信他是个,呃,暖床的。
乔斯肯看上去快哭了,委屈巴巴地念了一句德尔的名字:“你们欺负我……”
一圈人都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总之,感谢您的及时支援……能够把这个危险分子移交给焰拳总部,让我也安心了许多……”眼看着话都差不多圆上了,沙弗洛克开始底气十足地睁眼说瞎话,毕竟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之一。
“我们一向建议在遇到……类似问题时第一时间向警卫厅汇报。我们依然感谢您的贡献,市民,”大概是沙弗洛克在博得之门多年来的合法公民伪装起了作用,或者是他没完没了的官话终于让焰拳军官失去了耐心,总之领头的白罐头接受了沙弗洛克的解释,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让两个士兵把乔斯肯的脑袋扎进一条麻袋里,然后带着排成队的白罐头们走了。
喝完酒回来就赶上这一出、伪装成围观市民看完了全程的寇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
德尔拍掉隐身术,从阳台外面翻回来。
“你就非得让全城都知道我睡了那么个玩意儿?”他问。
“我寻思一百年前全城人民就都知道过了,”沙弗洛克说。
“那能一……算了,我也在乎不来这个,”德尔说,“话说回来,你该不会碰巧知道焰拳的牢房怎么进吧?”
“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沙弗洛克瞪了德尔一眼,“我会签张探访证然后从大门走进去。”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德尔说。
“我一直都是,”沙弗洛克理直气壮地说。
德尔张嘴想反驳,然后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沙弗洛克就是在博德之门的议事厅,当时这人差一点就要当选大公爵了。
“行吧,”德尔说,“我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百年前的那回之后还能相信你是个守法市民的。”
“当年的知情人士死得差不多了吧,”沙弗洛克说。
“那我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德尔用右手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可能因为你没交入境申请吧,”寇根用干巴巴的语气说。
“半兽人就是这点麻烦,”德尔啐了一口,“我这张脸出来就完蛋,换你干点什么脏活直接改叫克弗洛沙。”
“那个假名竟然管用了我确实是没想到的,”沙弗洛克承认。
“把乔斯肯捞出来我就回去,”德尔气鼓鼓地说,“大城市不适合我。”
“其实刚才你们要是直接传送回去……”沙弗洛克说。
“那他惦记你到哪辈子去?还让不让我过日子了?”德尔骂。
“呃,”沙弗洛克说。
“少废话了,所以你对从焰拳捞人到底有没有经验?”德尔说。
“最有经验的不是你吗,”寇根看着德尔说,“我听说你溜进去过一次,都隔着栅栏看见人了,差点擦枪走火。”
“那是一百年前!”德尔大喊。
“我看那楼也不像这一百年里重修过,”寇根说,“你就试试去呗,这事我们俩也不好帮忙,不然你进去了我们听你墙角?”
“咳,”德尔呛住了,“你还真惯着他啊?!”
“那不然你干啥来了,”沙弗洛克说。
“怎么你也跟他……”德尔抬着手,好像突然不知道这两只手该放在哪了似的,“行吧,妈的,我自己去!”
“嘛,其实我是不介意听个墙角,”寇根说,指着沙弗洛克,“但你把他再搅进去,今天不又白忙了。”
“你脑子里别总是裤裆里那点破事行不行,”德尔疲惫地说,“我把他拎出来就走,你愿意帮忙就跟着。”
–
当天晚上,沙弗洛克坐在屋里睡不着觉。
他来回烙了几次饼,觉得不能把这事儿简单归结于年纪大了觉少,干脆披了件衣服走到办公室里。
房间正中的棺材看上去依然是他的公文桌,乔斯肯恒定在上面的幻术还在,但即使这样他也不太想坐到它旁边。倒也不是说他还对这东西有什么意见,但是怎么说那东西也值几千个金币,而且万一把幻术碰掉了,他可不想再去想办法解释为什么他屋里有一口棺材。
他把椅子拉得比平时远了点,然后坐到旁边。
还没等他选好伤春悲秋的主题,屋里突然闪了一下,乔斯肯穿着一看就是监狱特供的灰布衣服出现在房间正中。
沙弗洛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连你的幻术都没拆掉?”
“什么幻术?”乔斯肯说,然后恍然大悟地伸出手让沙弗洛克摸,“这个?这次这个是活的。现在做一具身体比之前简单多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试试看。”
沙弗洛克还真的去摸了摸他的手,然后问:“那,呃,你们,那个啥,呃,完事了?德尔呢?”
“他去找我了?”乔斯肯大惊失色。
“……你跟他又走岔了!?”沙弗洛克大喊,“天黑之前他和寇根一起出去,应该是去撬监狱后门了。”
“那,那怎么办,”乔斯肯问,“我再传送回去?可我没记住我是哪间啊。”
“你就挑一间顺眼的?”沙弗洛克开始胡说八道,“反正德尔也不知道?呃,总之,你要么赶紧回去……他们找不到你,怕不是得和焰拳的人打起来……”
“我怕他们已经打起来了,”乔斯肯打了个哆嗦,“我得把我的材料包和袍子拿上,然后我就想办法……见鬼的,再传送进去可没那么容易……”
沙弗洛克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包放哪了?”
“你们的地牢里?呃,就是,我刚到这儿的时候放在楼下了,”好在乔斯肯记得还算清楚,“我下去拿。”
“你心可真大,”沙弗洛克没有亲眼见过他的材料包,“真不怕丢了?”
“没什么人偷那个吧……”乔斯肯说。
“我去给你开门,”沙弗洛克不放心地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沙弗洛克叮铃咣啷打开铁门,才开了一条门缝乔斯肯就钻进去,很快抱着他那破麻袋兜子出来了。
“……就这些?”沙弗洛克看着他问。
“东西都在,我就说没人偷这个了,”乔斯肯说。
沙弗洛克探着头看了看,里面看上去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一捆羊皮纸卷,还有一兜像是投石索弹药的东西,从布兜的材质来看沙弗洛克猜测里面的石头可能附了魔;除此之外净是一些死老鼠蜡烛头什么的。
“呃,”沙弗洛克说,“得亏没人当垃圾给你扔了。”
“……我确实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乔斯肯说。
–
“可这就是他们的中心区,”德尔说。
“我发誓那玩意儿不叫乔斯肯,”寇根看着几个守卫严密看管的铁栏杆后面蹲着的灰皮怪物,“你老婆哪儿去了?”
“我又不瞎,”德尔压低声音,“我也想知道!”
“他们也不应该只有这一溜单间啊,”寇根说。
“当然不止,”德尔说,“但就这块是核心区啊。”
“也不一定就在这儿,”寇根说,“万一在外边那楼呢?”
“……那还用得着咱俩来捞?”德尔说,“而且刚才进来路上也没看见……”
然后他愣了一下。
“他那德性真把焰拳忽悠住了?”德尔说。
“也不是没可能,”寇根说。
“那咱们现在这是……”德尔试图组织语言。
“又跟他走岔了吧,”寇根说。
“那,”德尔卡住了,“那咱们回去?”
他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打算就这么回去的样子。
“去外边那楼看一圈吧,”寇根说。
–
他们下楼的时候路过了不止一个空房间。走到头,没有找到人,掉头再回去的时候他们隔着一层楼就听见了几个守卫“这人跑哪去了?!”的动静。
“你说我这是犯什么贱?”德尔骂了句街。
监狱大楼就这一条路,他们是非杀出去不行了。
守卫们很快认出了他,然后开始呼叫救援。德尔正想着怎么突围的时候,乔斯肯出现在半空中,落地,摔了个跟头,坐在地上戳到了尾巴骨并发出尖叫。
“他妈的?”德尔大喊。
“卧倒,”乔斯肯只来得及说。
他身上的意外术以为他屁股下面的青石砖是攻击目标,在他的位置上直接炸开了一个凋死术。
德尔护住脸,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几个守卫和附近房间的若干倒霉囚犯变成干尸。
“你他妈的……”他张嘴,实在想不出来该骂什么,干脆利落地拎起乔斯肯的后领子就跑。
“等等,不是,寇根,”乔斯肯说。
德尔回头把短腿矮人也拎上。
“我自己会走!”寇根大喊。
“什么?”沙弗洛克问。
“这是我最后一个传送术了,”乔斯肯说。
毫无心理准备的德尔正大步流星跑着,一头栽到了沙弗洛克的办公桌上;幻术闪了一下,他的脑门正正好地磕在底下的棺材角上。
“操!”德尔喊。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看看手上的血,然后把乔斯肯的脑袋按到墙上。
“你说你这是整的什么死出,”他骂,“不是刚说过不乱跑了吗?”
“我……呃……咳咳!”乔斯肯被德尔卡着脖子,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呛得一阵咳嗽。
德尔本来想骂装什么装,突然觉得手上触感有点不对,一松手就看见他脖子上的红印儿:“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噢。”乔斯肯咳嗽完了,“那这不是肉的不容易露馅吗。”
“什么,”德尔迷惑地问。
“就刚才,呃,我本来想着,趁被他们看出来幻术底下是个死人之前,弄得像一点儿,”乔斯肯试图解释,“然后我就觉得,呃,倒腾肉身这么大动静都没人管,那直接传送走大概也没人管……”
“然后他到了我这儿,我告诉他你们走岔了。”沙弗洛克揉着眉心,“乔斯肯,你知不知道有个法术叫‘传讯’?”
“我没准备啊!”脑袋还被按在地上的乔斯肯理直气壮地抱着德尔的手腕说,“平时我都跟他在一起,我有啥可传的啊!”
德尔默默地在手上加了点力气。
乔斯肯又是一阵咳嗽。
寇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德尔,最后把视线转向沙弗洛克。
“你是不是在和我想同一件事,”寇根说。
“他们这个关系到底谁才是受害者啊,”沙弗洛克说。
“呃,”寇根说,“我觉得是你。”
沙弗洛克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他问。
“我想说是你趁现在让他们俩去开个房,还是咱俩把这屋让给他们,”寇根说,“再晚点可能就来不及了,我不太想看见太多不该看的。”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档子事是吧!?”德尔大喊。
“可我还真挺怀念牢房单间的,”乔斯肯说。
“呃,”沙弗洛克说,“我楼下就有。”
“对哦!”乔斯肯说,然后露出亮晶晶的眼神。
“你们是在这件事上越过我达成共识了吗?”德尔显得有点无助。
“我不管,你们愿意隔着铁栏杆看夜光怀表我都不管,”沙弗洛克揉着太阳穴说,“都给我滚出我的办公室,我再不回去睡觉天都要亮了。”
–
“光要这环境有什么意思啊,”德尔叉着腰大皱眉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霉菌,“你把咱院子里存大头菜那地窖清出来不也是这效果……”
乔斯肯坐在石板床上踢腿,左顾右盼:“怎么就不对味呢?这环境跟当年哪不一样?”
“有哪点一样吗!?”德尔都快要被气笑了,踢了地上的无辜铁锁头一脚、发出很大一声动静,“当年那是性命攸关,你现在这个叫没事找事。”
乔斯肯还是坐在那儿眨眼:“就非得门口外边有个看守的意思?光咱俩人不行?”
“呃,那个,打扰一下,”就在这时候门口的夜班守卫用靴子敲门,“方便说话吗?”
德尔哭笑不得地回头把门拉开。
一个铺盖卷出现在门口,白天那个倒霉术士正在努力地从垫料后面露出脸来。
“呃,头儿让我给你们送的,”他说。
“现在门口有人了气氛更怪了呢,”乔斯肯说。
“你闭嘴吧!”德尔说。
送走倒霉术士,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只铺盖卷,尴尬地在石板床上并排坐。
“你当年还说我就适合这些东西,”乔斯肯抓着生锈的镣铐铁链来回摆弄,用有点委屈的语气埋怨,“你那时候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害我惦记一辈子。”
“……那是当年,”德尔显然地惊讶于乔斯肯的记忆,想了一下、然后承认,“那时候看你任人摆布的德性还挺新鲜的。”
“现在就只剩嫌弃啦,”乔斯肯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
在德尔来得及说什么之前,乔斯肯把手指伸进链条环、然后果不其然地卡在了里面:“这东西怎么……哎哟!”
德尔无奈地伸过手去给他把铁环掰开。
那条铁链断成两半,乔斯肯左右手各拿着铐子上的一个圈儿:“得,想玩也没得玩了。”
“别在这儿耗着了,”德尔烦躁地说。
“去哪啊?”乔斯肯问。
“不知道,找个正经酒馆过夜吧,”德尔说着就要站起来,伸手去拿他的剑和包裹,“或者看在你哥的份上,现在就出城,避避风头。”
“真可惜,”乔斯肯看了看手里的铁圈儿,把它们丢在地上。
德尔看着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半锈的铁链,“你要是喜欢这些玩意儿,回头找铁匠打一套干净的给你玩。”
“好哎!”乔斯肯从座位上窜起来,把自己挂在德尔的胳膊上,一扫之前垂头丧气的模样,“那咱们先走吧。”
德尔摇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
他们两个连夜出了城,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临走前他们还遇到了寇根,乔斯肯拜托他给沙弗洛克带了口信。
矮人一眼就看出他们两个没打成炮,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乔斯肯别忘了沙弗洛克屋里的棺材,避过这阵记得回来。
“这次我一定准备好传讯术,”乔斯肯保证,“会保持联系的……”
德尔提议他们尽量找个远离博德之门的地方,于是乔斯肯提议直接传送回家去。但他的传送术用完了,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地方休息。
最后两人决定直接在路边空地露营,毕竟就凭他们也不至于还要害怕树林里的猴子。
乔斯肯放了几个魔法哨卫在周围、然后开始冥想和准备法术;早已经习惯他嘀嘀咕咕的咒文声的德尔和往常一样满不在乎地睡了。
没过多久,一个手脚冰凉打着牙颤的乔斯肯像只大耗子一样钻进了德尔的毯子里。
“我操操操你干什么,”刚睡着的德尔又被他闹起来,心情极差。
乔斯肯快要哭了:“我怎么知道活着的身体好容易觉得冷啊!”
德尔一时语塞。“那你烤烤火呢,”他干巴巴地说,然后探头看了看外面,火堆倒是还没熄灭。
“烤了也冷啊……”乔斯肯委委屈屈,“我不知道,我觉得可能是不死生物的灵魂在血肉之躯里呆久了它就是扛不住……”
“那怎么办,”德尔说,语气比起关心明显更像是急着解决问题,他还是很想继续睡觉。
“等死吧,”乔斯肯说。
“啊?”迷糊着的德尔给吓清醒了。
“等这个身体死透了就好了,”乔斯肯说,“就没知觉啦。”
“我现在给你捅死?”德尔不太想对自己承认他的睡意被乔斯肯一句没说清楚的话给敲没了,讲话也没完全过脑,下意识地为了摆出一副“赶紧搞定放我去睡”的态度就这么说了。
“也行,”乔斯肯说。
德尔花了两秒钟反应过来乔斯肯答应了什么。
“要么你自己上外边死去,”他稍微有点心虚地说,然后补了一句,“血别给我弄帐篷里。”
“不要,”乔斯肯抱着他的胳膊,“冷。”
德尔叹了口气,把手脚冰凉的活死人用毯子裹了裹、塞到自己肚子底下:“睡觉。”
–
第二天早上,乔斯肯变得更虚弱了。他的脸显得比往常还缺少血色,嘴唇泛着青紫。
“你看上去快死了,”德尔说。
“冷,”乔斯肯说,“别放开我。”
“在这里耗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德尔把他裹进一条毯子、用一只手把他抱起来,“你还想再多活几天吗?”
“我不知道,”乔斯肯说,“我感觉这事儿没什么戏,要么你捏死我算了。”
“你现在这个德性,”德尔瞪他一眼,“掐死你都不一定会蹬腿儿……那有什么意思?”
“我本来就快死了嘛,”乔斯肯有点委屈地说。
“你还有力气给我一个幻术吗,”德尔说,“我得带你回城,你不能再在外面过夜了。”
乔斯肯伸出一只手去摸德尔的脸。他的指尖冷得让德尔想起他挂在腰间的那截人骨。
“……所见……真实。”乔斯肯念完一句咒语,把头靠在德尔肩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当天晚些时候,乔斯肯在一堆毯子里醒过来;壁炉的火焰把旅馆房间烧得暖烘烘的,他埋在毛毯里的身体也暖烘烘的。
他翻了半个身,听到金属拖拽的细微响声、感觉到一点沉重的东西。他把毯子拨开一点,看到自己手腕上缠绕着的反魔法效果的锁链。
“你醒了,”德尔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来。
他坐起身,看到德尔靠在床头,身上的装扮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姿势却像是已经在那里守了他很久。
“这是……”乔斯肯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自己,隐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没号子给你蹲,你就凑合一下吧,”德尔咧嘴。
“我暖和过来了。”乔斯肯说,然后反应过来、抬起手腕,“是这东西的效果?倒也说得过去,我猜,压制住法术能力,身体就不会受负向能量的影响……”
昨天坐在那间画了三个圈的牢房里的时候,他确实也没觉得有多冷。
他朝德尔露出个笑:“得,我又欠你一条命。这是第几次了?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在一个晚上之内搞到这东西的?”
“给黑市商人塞点钱就是了,”德尔咕哝。
“蛮合适的,我确实暖和过来了,谢谢……你累了吧,昨天晚上是不是被我搅得没睡好?”乔斯肯摸着手腕,拨弄着锁扣和链条,扭头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今天早点休息……晚饭吃过了吗?我饿了,可以叫他们送点吃的到房间来吗。”
“你那样解不下来。”德尔说,“这东西在设计的时候……”
“……是用在囚犯身上的,”乔斯肯笑,“当然了。钥匙在你那里吗?”
“是的,但——”德尔犹豫道。
“千万帮我留好了,”乔斯肯晃晃手腕,“这东西很贵吧?可别等到你下一次需要我的法术的时候只能把它掰开。”
“要么放在你那里?”德尔试探着问。
“别!”乔斯肯说,“我那包垃圾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德尔心安理得地把钥匙放回贴身口袋。
“嗯——,”乔斯肯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像晒饱太阳的猫,“今天没什么事要做了吧?”
他难得挺直了背,把腰和脖子都伸的很长、绷出反弓的曲线,让德尔很想把手放上去。
德尔不是第一次想要扼死他。
(得了吧,他在脑子里和自己争辩,谁都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性幻想。)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他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说。)
乔斯肯在床上和他平日里的样子十分相似,总是乖巧、安静、只偶尔发出一点柔软的泣音和喘息,或是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软绵绵地索要一点皮肤接触。
如果被扼住喉咙他会求饶吗?德尔经常想,他会哭吗?他会从什么时候开始挣扎,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法维持乖巧的表象?他那具身体里藏着足够杀死整个街区的能量,他所表现出的无助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巧妙的保护色。
德尔没在床上试过这个。他知道乔斯肯身上的意外术有多不稳定,他不太想因为这个把自己提前搞进无底深渊,他没法向他的恶魔宗主解释这档子事。
在乔斯肯把自己搞成一具骨架之后,德尔还以为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他把手放在乔斯肯的喉咙上。
“看你任人摆布的样子确实还挺新鲜的,”他说,“也不一定非得在那个牢房单间。”
–
事情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生的。
乔斯肯当然不介意德尔真的把他掐死,但他也从来不是个擅长忍耐痛苦的人;一点儿钳制和压迫就能让他流着泪蜷缩身体,给出德尔想要的所有反应来。
重要的不是那个。
第二天早上,乔斯肯睡在德尔身侧,在毯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温暖的小球;虽然德尔也很难说他那张衰老的面孔显得年少了些许,但确实能够发现他眉间有几道标志性的皱纹并非天然、而是出自他平日里时常绷紧的神经。
睡在德尔身边让他放松,即使是在昨天晚上之后。睡梦里的他显得柔软而脆弱,程度比平时更甚。
死人不需要睡觉,德尔提醒自己,这只是他的临时身体独有的特性,和昨晚他们所能做的任何事一样。
他为此感到愤怒。愤怒是为了掩盖失落,这是他本能的一部分,他并不打算否认这点;他想要他的乔斯肯就留在这里,留在柔软的人类躯壳里,最好永远戴着那镣铐好让乔斯肯只能依存于他的保护,让他不必担心一切可能的反抗。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坐在原地发呆。德尔感到他放在胸袋里的钥匙产生了一种沉重的存在感,那种感觉让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握住那一小片金属,用手指的力道折弯了它。
反正他们又没什么要紧事做,德尔想。
他花了一会儿拨弄那片金属,直到半梦半醒的乔斯肯攀住了他的的手臂;他把手放下,乔斯肯又去枕他的胸口,然后被弯折的钥匙硌到了颧骨。
“好硬,”他嘟哝着抱怨,“你睡衣里面穿了护心镜吗?”
他把手伸进德尔的衣服下摆,想要去摸索硌到他的东西,带着一股决不允许有什么夹在他和德尔的体温和心跳声之间的倔强劲儿。
德尔把他拉开:“是你手上那东西的钥匙。”
“换个口袋,”乔斯肯不依不饶地伸手,“硌到我了。”
德尔把已经捏弯的金属片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看着乔斯肯心满意足地把脸颊埋在他胸口,甚至还在他身上蹭了两下。
多好的宠物,他想。
他用另一只手虚掩住乔斯肯的视线,乔斯肯立刻把自己的手掌也覆了上去;他在手心里感觉到乔斯肯安心地闭上眼,像是在躲避窗外的刺眼阳光。
德尔盯着房间对面的壁炉里的火焰出神。
你会用一个巫妖的魔法能做到的所有事去换一个宠物吗,他脑袋里有个东西在问。
他把那枚弯曲的钥匙扔进火里。
如果乔斯肯能够成为他的,永远像眼下一样乖巧顺从,他想,为什么不呢?只有彻底属于他的东西最有意义。
乔斯肯听见一点碰撞的响动,睁开半只眼睛、发出一点朦胧的鼻音。
“没事,”德尔说。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拉着德尔拢住他视线的手,奇迹般地把自己在德尔怀里裹得更紧了些。
德尔把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也放到他身上,然后干脆翻了半个身,把乔斯肯塞进自己怀里、箍住他窄得惊人的肋骨笼,紧紧地握住他的两只手臂。
“怎么,”乔斯肯在他怀里纹丝未动,小心翼翼地说,“怎么了……?”
“没事,”德尔说,“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
–
他在乔斯肯耳边说:“我把那钥匙扔了。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乔斯肯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吻他。
–
他和乔斯肯在床上浪费了一整天。到了店铺打烊的钟点,乔斯肯才想起点数他们的药水储备,并拉了张替代他平日里的魔法辅助的消耗品单子、让德尔照着他写的说明书置办齐全。
德尔身上的幻术已经过期,他只能想办法找身不那么扎眼的行头;但任谁一下买入这么多法术储备都很难不引人注目。
“要不然让我哥帮忙吧,”乔斯肯说。
德尔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他们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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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控制身体状况的……”乔斯肯解释。
“……然后钥匙没了,”德尔说。
沙弗洛克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这也能丢?”
“呃,”乔斯肯说。
沙弗洛克看着他,想起他的那包法术材料,抬手捂住额头。
“反正就是没了,”乔斯肯说。
“事儿倒是好办,”沙弗洛克叹气,看了一遍那张单子,“我去让人备好,大概一个星期。”
“多少钱呢,”德尔问,“我不知道行价,但我知道这上面有些东西不会便宜。”
“比他手上那链子便宜。”沙弗洛克朝乔斯肯比划了一下,“别谈这个了,就当是……谢谢他摆在我办公室里的那玩意儿。”
“你没在为那个生我气了?”乔斯肯小心翼翼地问。
沙弗洛克没忍住敲了他的脑壳一下。
“嗷,”乔斯肯眼泪汪汪地去捂脑袋。
“他是怎么活到今天没被人吃了呢,”沙弗洛克感慨。
“呃,我已经死了,”乔斯肯小声说。
其次这不是明摆着被我吃了吗,德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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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之后。
“我需要你帮我一回,沙弗洛克,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乔斯肯用两只手撑着头,坐在沙弗洛克的那张办公桌对面,“这次我真的搞砸了。”
沙弗洛克表情凝重。“死了多少人?”他问。
“什么?不,不是那个,”乔斯肯烦躁地说,“呃……有点事发生,然后……德尔生我气了。”
沙弗洛克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开始大皱眉头:“你干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乔斯肯抱着头说,“但是……呃啊!”
“你从头说,”沙弗洛克抬起一只手作安抚状。
“呃呃,你还记得我之前,”乔斯肯比划手腕子,“把自己倒腾成活人然后,就。”
沙弗洛克点头:“你哑火了,来找我要了点日用品,我有印象。”
乔斯肯这时候已经又是一张骷髅脸,沙弗洛克探着头去看他的手腕,也没看到那条链子,所以他问:“怎么,你把那玩意搞下来了,他生气了?”
“不是,呃,是吧,呃,怎么说呢……差不多吧,”乔斯肯说。
“你还是从头说吧,”沙弗洛克扶额。
“回去之后我让他把我关在地下室,我的,呃,血肉之躯,在魔法抑制的环境下会好过一点……”乔斯肯磕磕巴巴地解释,“之后的那一个月……我不知道,我过得像在做梦。”
乔斯肯把自己在椅子上缩起来,小心翼翼地抱着膝盖;沙弗洛克看着他折腾了一会儿,说:“踩吧,没事。”
乔斯肯把鞋跟落到椅子面上,把自己裹得更紧了点:“我不知道,我们没日没夜地做爱,他不在的时候我总是不太清醒……他给了我些草药,我猜,我不真的记得,我只顾看着他了。”
“草药,”沙弗洛克说。
“我不知道,镇定剂一类的东西,”乔斯肯低着头,只抬起眼睛看着沙弗洛克,“然后……有天醒过来的时候,我膝盖下面的部分不见了。”
“什么?”沙弗洛克说。
乔斯肯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他现在已经变回那个很好拆装的骷髅,想要把一侧的小腿骨取下来给沙弗洛克示意:“腿被截断了,大概就到这里。”
“你别把它拆下来,”沙弗洛克下意识地说,“我知道了。”
“我没感觉到痛,我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所以我就……”乔斯肯紧张兮兮地捏着自己的腿,“……没太在意。”
“是德尔干的?”就算这是最符合直觉的可能性,沙弗洛克也觉得他得确认一下。
乔斯肯点头:“他问我是不是习惯,我说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沙弗洛克愣了几秒,然后揉着脑袋摇头,“你啊……”
乔斯肯的声音越来越低:“之后他把我的那边胳膊也切走了,就,呃……从肩膀那边,然后……我……我觉得我不应该跟别人说这些……”
“什么?你可以慢慢来,但你得告诉我。”沙弗洛克把两只手都张开、然后举到半空:“你可以想点什么办法,放个防护法术,别让外人听到……但你得把该说的都告诉我,乔,否则你让我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他说他该把我藏起来,然后又说藏起来也不够;我猜他把我的那条手臂……吃掉了?”说这话的时候乔斯肯按住胸口,眼眶里的魂火一瞬间闪得明亮;他伸出手去,但不知道该抓点什么、最后就只握住了面前的桌子边缘,沙弗洛克敢说如果他的那只手还有皮肉,这会儿关节已经白得发青了。
“哥,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这个,”乔斯肯听上去已经哭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
沙弗洛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凭直觉觉得自己得去拉住乔斯肯,他看上去快要整个人掉回记忆里去了。
乔斯肯抓住他的手臂,他的力气小得可怜,骨爪似的指节只隔着一层布料也没有刺痛皮肉;但沙弗洛克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活像那个被关在黑暗里的孩子。
“对不起,”乔斯肯在他怀里哭着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沙弗洛克把他抓住,安抚似的按着他的肩膀,然后说:“那不是你的错。”
“……但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六个星期,”乔斯肯把脸埋在他怀里,“我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不陷进去。”
沙弗洛克顿了一下,他的动作卡住了,尴尬地调整姿势时试图不让乔斯肯注意到他的僵硬体态;好在乔斯肯哭得乱七八糟,大抵是没有多余的精神能分给他。
“他把我打开,把内脏一点点取走……他每天都会来,吻我,抱着我,和我做爱……每天我都觉得自己变得更小了一点,”乔斯肯突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距离能被他一口吞下更近了一点。”
“……然后呢?”沙弗洛克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然后,”乔斯肯睁着眼睛说,“他拿走了我的心脏,眼球,是我求他杀死我,我求他把那颗眼球留到最后……我无法忍受不能看着他做完这些……我本该……我本能够……”
他捂住脸,嚎啕地哭起来:“我本来可以就那样留在他怀里。直到现在。直到以后。”
“也许你们可以,”沙弗洛克花了点时间费力地组织语言,他不太确定自己想说的是不是这个,“……再来一次?这听上去像是,呃,某种别出心裁的……假日活动。”
“我第二天就问过他了,”乔斯肯绝望地尖叫着,“但他生我的气了。我不该死掉的。我不该——不该毁掉他准备了这么久的——”
乔斯肯讲不下去了;他在椅子上再次缩成一团,这次他没能稳住重心,摔到了椅子下面、然后就在那里蜷了起来。
沙弗洛克站在那儿,觉得他一百六十年的人生阅历实在是不够应付这个。
–
“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德尔说。
“怎么说呢,”沙弗洛克说,“也不能说我就没动过这个心。”
“但是?”
“但是对你们来说一条命也就值那点钱吧,我跟你动手也没什么用?”沙弗洛克说,“况且,这事儿要是能理解成你跟乔斯肯花了几千金币去度假然后没玩好打起来了,是吧,那我觉得我还是来劝个架……”
德尔像是被这个比喻呛住了。
“那现在你准备……?”他问。
“呃,就来看看你什么情况,”沙弗洛克说,“乔斯肯还在我那,他又不敢来找你,我觉得我起码应该跟你通个气。”
“他不敢来找我?”德尔显得有点尴尬,“我肯定是把他气着了……”
“不是你在生他气吗?”沙弗洛克问。
这次轮到德尔瞪着沙弗洛克了。
“我把你兄弟先奸后杀大卸八块埋后院里然后他去找你哭诉,”德尔说,“然后你来问我是不是在生气。”
“呃,是乔斯肯说你在生他的气,”沙弗洛克也觉得尴尬起来,这事儿被德尔形容过之后变得更奇怪了,“你没有……?”
“我他妈,”德尔说,“他死了我能不生气?”
沙弗洛克愣了一下。
“只有我觉得他妈的这事儿不太健康吗,”德尔烦躁地说,“他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以为我不心疼啊是怎么的……”
“毛病不都是你惯出来的啊,”沙弗洛克没忍住。
德尔没词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两个瘟神之后,沙弗洛克叉着腰站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愣了一会儿,扭头又去看那张伪装成办公桌的棺材。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这东西看得太严肃了点。
看过乔斯肯把一条命就当成蜜月旅行的点缀那样玩掉之后,他总觉得脑子里好像崩断了点什么。
玩就玩呗,他想,要玩就玩个大的。
比如……一个真正的巴尔教团?